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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3章 不孝子橚,于应昌行营灯下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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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先拆了军情简报。

    简报是兵部按制式誊抄的,笔迹端正,用的是标准的军情格式,开头便是日期与发信地。

    六月初三,应昌。

    六天前的消息了。

    简报上写得简明扼要。

    征虏大将军徐达已率部离开应昌,全军两万,北上穿越赤勒川谷地,目标是与东路曹国公李文忠部会合。

    徐达在附函中预判,王保保主力极有可能在赤勒川谷地设伏,拦截明军北进的通道,届时明军将在谷地中与之对峙。

    朱元璋看到“王保保”三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在他的案头上出现过太多次了。

    七次招降,七次被拒。

    他曾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王保保是“天下奇男子”。

    那话传出去,不少人以为他是在夸赞对手。

    其实不是。

    他朱元璋这辈子真正佩服的人,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王保保排不进去。

    之所以给他这么高的评价,无非是招降的手段之一。

    你越是把他捧得高,他麾下那些蒙古将领就越会动摇。

    丞相连大明皇帝都赏识,咱们还打什么呢?

    可惜没用。

    那人的骨头比他想的还硬。

    朱元璋了解王保保。

    沈儿峪那一战,徐达虽然打赢了,可王保保败而不馁,带着残部退回和林,六年时间便又拉起了一支像样的队伍。

    这种人最难对付,不是因为他多能打,而是因为他输了以后还能站起来。

    如今徐达带着两万人深入草原,王保保会怎么做?

    答案明摆着的。

    他一定会放下李文忠,集中全部兵力,先把赤勒川里的徐达给吃掉。

    李文忠手里有五万人,硬啃不动。

    而徐达只有两万,又是孤军深入,补给线拉得老长,这块肉比李文忠软得多。

    朱元璋将简报扣在桌上。

    六天了。

    这六天里,赤勒川的谷地中发生了什么,简报上不可能提到。

    六百里加急再快,也快不过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

    军驿日行六百里,而军情要跑六天才能到金陵。

    也就是说,他此刻看到的一切,都是六天前的旧闻。

    六天,足够打完三场大仗了。

    徐达部此刻应该已经和王保保的主力接战了。

    能撑住吗?

    能撑到李文忠的援军赶到吗?

    他不是没有做过部署。

    他早已下令冯胜和邓愈,从西路和中路各抽精锐骑兵,一人三马往东路战场赶。

    不管跑死多少匹马,只要西路和中路的旗帜出现在战场附近,王保保的军心必乱。

    可来得及吗?

    漠北何其辽阔,从西路到东路,军驿也要十几日,何况大批的骑兵。

    冯、邓的先锋此刻走到了哪里,他同样不知道。

    朱元璋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茶早凉透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把北元的太子买的里八剌放得太早了。

    若是手里还捏着那张牌,万一将来最坏的情形出现,至少还能拿来交换老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摁了下去。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时候靠交换俘虏活过来的?

    丢人。

    他将简报搁到一旁,伸手去拿那封家书。

    信封上的字迹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老五的字。

    跟他那个人一样,横不平竖不直,偏偏还写得极快,笔画连带着往后飞,像是赶着去赴什么席面。

    拆开一看,信纸倒是比他预想的厚。

    足足五页。

    朱元璋的眉头先是挑了一下。

    五页?

    这小子给他写五页?

    他还记得出征后的第一封家书,统共三行半,其中两行是问安的套话,剩下一行半写的是“儿臣一切都好,父皇不必挂念,勿念”。

    他当时看完差点没把茶碗摔了。

    那倒不是因为信短。

    而是他后来从太子那里辗转得知,这不孝子同一批驿递里,给那位未过门的徐家大丫头写了整整七页纸。

    七页。

    给媳妇写七页,给亲爹写三行半。

    朱元璋到现在想起来,太阳穴都突突地跳。

    他当即让人给老五捎了封回信。

    那封回信他没用大白话,而是端端正正地用了文言。

    凡是他不用大白话的时候,就代表他真动了肝火。

    信上写的是:

    【汝与汝妻书信往来颇勤,朕在金陵亦有所闻。七页与三行半之别,朕虽不通文墨,尚能数数。汝素知汝父性情,下回再如此厚此薄彼,回来自已去午门领板子。回执务必详尽。】

    “详尽”后面,他还重重地戳了一个圆点。

    那圆点戳得纸都快破了。

    如今看来,这不孝子总算是长了记性。

    朱元璋展开信纸,开始看。

    第一页开头的问安极为规矩,先问母后圣体金安,再问太子殿下起居如常,用的是标准的臣子上表的格式,工工整整,挑不出毛病。

    朱元璋略过这些套话,往下看。

    【儿臣于六月初三日随大将军率部出应昌北门,全军两万,其中步卒一万二千,骑兵八千,含颍川侯傅友德部五千骑、亲军卫郭英部三千骑。火器战车二百四十辆,辎重独辕车无算,携粮二十日份,可杀马充饥,水三十日份,弓弩火药弹丸按三次高烈度交战需求备足……】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像家书吗?

    这像是给兵部写的条陈。

    数字精确到了每一辆车、每一份粮、每一发弹丸。

    步骑编成、火器配备、各部建制,条理分明得跟列账本似的。

    他朱元璋见过水奏本凑字数的,还没见过水家书凑字数的。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

    这一页写的是赤勒川谷地的地形分析和敌情预判。

    谷口朝南,谷尾朝北,两侧是丘陵,中间是一条狭长的通道。

    明军从南面进去,若是被堵住两头,溃败后突围无望而便于全歼,故王保保大军必在此处设伏。

    朱元璋看到此处,心中暗暗点了一下头。

    这和徐达在军情简报附函里的判断如出一辙。

    翁婿俩看到了同一个要害。

    不过再往下看,差别就出来了。

    徐达在附函中说的是:“若遇伏击,当据谷地驻守防御,等待敌军无力阻挡的李文忠部退援,保全师撤退。”

    而他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混账儿子,写的是另一番话。

    【赤勒川谷地两头窄中间宽,王保保选此地设伏,意在瓮中捉鳖,堵死我军退路。然此地形乃双刃剑,敌军进入谷地围攻我部时,同样受制于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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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我部将其击溃,北面谷口是李文忠援部,西面是丘陵,东面是丘陵,南面是我军,唯一的退路便是翻山越岭。】

    【王保保上一回在沈儿峪可以抱着木头渡黄河,这一回他没有河可渡,只有山可翻,翻山的溃兵,比涉水的溃兵更好追。】

    朱元璋看到这段,手里的信纸攥紧了几分。

    这臭小子。

    他想的不是怎么守,而是怎么把王保保堵死在谷地里全歼。

    以两万人,死战牵制王保保的主力。

    我是让你去当偏师策援李文忠的,不是让你把偏师打成主力的。

    徐天德啊徐天德,你可是老军伍了,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可不能被这毛头小子给忽悠瘸了啊。

    继续往下读。

    第三页和第四页。

    大篇幅地写了战车营的部署细节和火器的使用预案。

    从火箭覆盖的距离区间,到直筒铁炮实心弹的有效射程,再到葡萄霰弹在不同装药量下的杀伤半径,逐条罗列,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多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朱元璋这些年看多了翰林学士、六部尚书、地方督抚的奏本,那些人变着法子在字里行间藏话、埋雷、打太极、避重就轻,读得他头疼。

    眼前这份东西,虽然明知道这小子是在水字数凑篇幅好向他交差,可他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因为写得确实好。

    好到他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都觉得这套火器战法若是真能按预案执行,堪称滴水不漏。

    可纸上的东西和战场上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他太清楚了。

    当年在鄱阳湖跟陈友谅拼命的时候,战前的部署也是天衣无缝,可一打起来,风向变了,火船烧错了方向,计划赶不上变化的事多了去了。

    到第五页,终于有点家书的模样了。

    这小子先提到了老四。

    【另禀父皇,大军即将拔营离开应昌,大将军与儿臣商量,拟让儿臣与四哥各打亲王大纛随军以壮军心。儿臣遵令照办,然四哥颇有异议,言此番北征他只愿以小卒身份立功,不愿亮明王旗受人瞩目。】

    【儿臣劝之,四哥不从,言‘有老五一面旗帜足矣,多我一面反倒累赘,何况我的功劳要用马刀去挣,不是靠旗帜去晃’。】

    【儿臣以为四哥此言虽有几分道理,但亦有几分逞强之嫌。大将军已准其所请,令四哥暂编入亲军卫,以‘燕四’之名在军中效力。儿臣会嘱咐郭将军多加看顾,请父皇勿忧。】

    朱元璋看到这段,鼻子里哼了一声。

    “用马刀去挣。”

    这话倒是像老四的脾性。

    那个浑小子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怕,让他打亲王的旗帜好好待着,他偏不干,非要跑到刀山枪林里去证明自已。

    可转念一想,这倒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说明老四在军中没有摆架子,是真心想跟那些士卒摸爬滚打在一起。

    这股子劲头,倒跟自已当年有几分相似。

    朱元璋又哼了一声,这回的“哼”里带了几分欣慰。

    再往下看。

    【大将军有意让儿臣协助郭英将军掌管战车营,这是儿臣平生第一次领兵。说来惭愧,火器战法是儿臣所创,操典是儿臣所编,可真到了要把五千条性命交到手里的时候,儿臣心中惶恐难言。】

    【儿臣时常在想,这些人信的是那面吴王大纛,信的是那些战车和火铳,可他们信的归根到底是我这个人。若是我判断错了一步,车阵的口子开早了或开晚了,火力的轮次排错了节奏,那死的就不是纸上的数字,而是活生生的人。】

    【儿臣斗胆问父皇一句,父皇当年第一次领兵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是不是也有过这般惶恐?】

    朱元璋看着这一段,目光渐渐变得有些远。

    第一次领兵。

    他还记得。

    那时候他还是郭子兴部里一个喂马的小兵卒,连个正经的兵器都没分到。

    上头给了他一把豁了口、断了尖的破刀,他知道有人故意刁难他,因为妹子偷偷给他送炊饼的事被人发现了。

    他没去找人理论。

    一把破刀而已,自已拿块石头蹲在马厩旁边,磨了整整一夜。

    后来义军在葫芦口埋伏元军。

    他所在那支队伍的头领叫胡先锋,是个惜命的,眼看着友军孙德崖部被元军咬住了,快要全军覆没,胡先锋硬是按兵不动,坐视不管。

    他坐不住了。

    去理论。

    争执中那把磨了一夜的破刀抹了胡先锋的脖子。

    以下犯上,按军法当斩。

    副将马三刀提着刀走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已要死了。

    可马三刀看了他许久,最后将刀收了回去。

    “你是条汉子,走吧,趁现在逃命还来得及。”

    他没逃。

    他提着那把还沾着血的破刀,朝元军的阵地冲了过去。

    身后的弟兄们看着这个疯子往前冲,先是愣了一息,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跟了上来,再然后所有人都跟了上来。

    那是他朱元璋第一次领兵。

    稀里糊涂的。

    可他掌住了军心。

    那一战大胜,郭子兴从此对他刮目相看。

    往后的几十年里,他才慢慢琢磨明白,军心这东西,从来不是靠旗帜和号令挣来的。

    是靠你敢不敢站在最前面,敢不敢拿自已的命去赌,让身后的人觉得跟着你不会白死。

    老五问他惶恐不惶恐。

    惶恐。

    当然惶恐。

    但惶恐的人不一定不能打仗,知道怕的人反而不容易犯蠢。

    他继续往下看。

    信的末尾,笔迹比前面慢了许多,有些字的收笔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人停顿了很久。

    【请父皇转告母后,儿臣在外一切都好,劳母后挂念,实为不孝。大哥操劳国政,务请保重身体,太医院的例行请脉万不可减省。大嫂常氏贤良,东宫内务有她主持,儿臣甚为安心,只盼大哥莫要偏听旁人枕边之言,令大嫂寒心。】

    【二哥临行前托儿臣带些草原的特产回去,给二嫂尝个新鲜,儿臣记下了。三哥更是离谱,非要儿臣帮他缴获一只海东青回来,且指明要白翅的那种,儿臣只能说尽力而为,这东西不是白菜,不是想捡就能捡的。】

    朱元璋看到此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两个混账东西,弟弟在前线拼命,他们还惦记着要特产和鹰。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最后那段话上。

    笔迹更慢了。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此去赤勒川,凶吉未卜,儿臣虽竭尽所能,亦不敢打包票全身而退。】

    【然儿臣想说一句放肆的话。将来大明或许会出不孝子孙,做出什么丧权辱国之事,儿臣不敢妄议后世。但至少在洪武一朝,绝不会出一个跪在敌营里替人叫门的皇子。】

    【儿臣若真有不测,请父皇务必保全大哥与雄英,让大明的基业稳稳当当地传下去。徐家满门忠烈,徐家父子此番随儿臣涉险,若有折损,请父皇念在君臣相知二十三年的情分上,善待徐家老幼,莫让功臣寒心。】

    【妙云与儿臣虽未成礼,然此心早定,儿臣欠她一场十里红妆,欠她一句堂前拜告,若儿臣回不来,这笔债便记在儿臣头上,来世再还。】

    【只求父皇……若她伤怀,请父皇以长辈之身,劝她看开些。告诉她,这世间除了儿女情长,尚有天地广阔。她若愿意,可多陪陪母后,或去瞧瞧雄英读书——那孩子皮,需人管着。日子久了,她自会明白,活着的人好好活着,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惟愿父皇龙体康健,母后凤体安泰,大哥处政顺遂。】

    【不孝子橚,于应昌行营灯下顿首。】

    朱元璋将信纸放在案上,没有合拢。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两下,映着那几个洇开了墨迹的字。

    “于应昌行营灯下顿首。”

    写这封信的时候,那小子大概也是在一盏油灯底下,就着昏黄的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跟他此刻的模样,大约没什么两样。

    朱元璋站起身来。

    他走到殿门口,嗓门冲着廊下候值的内侍喊了一声。

    “杜安道。”

    大太监杜安道小跑着过来,躬身候命。

    “去传旨,中山侯汤和、永城侯薛显、西平侯沐英、兵部尚书……但凡今夜在京城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咱叫到武英殿来。”

    杜安道愣了一息:“陛下,现在已是三更了。”

    “三更怎么了?”

    朱元璋的目光从那封摊在案上的家书上收回来,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

    “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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