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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5章 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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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她看到这封信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响。

    时代的进程总是有人被碾在车轮之下。

    苏蓝不评论对错,只想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她不能翻案,不能平反,不能对抗政策。

    但她可以做一件事——把该留的留下,把该存的存好。

    苏蓝睁开眼睛,把那封信折好,塞回信封。

    拿起电话,拨了后勤科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后勤科。”

    “张科长,我是苏蓝。您现在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请教请教。”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张红专的粗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笑意:

    “苏副主任啊,我在等你呢。”

    苏蓝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等你。

    这两个字,说得太有深意了。

    “那我现在过去?”

    “来呗,茶水都给您沏好了。”

    挂了电话,然后她站起来,把信塞到布包里。

    既然请她入局,他倒要看看这个老小子要干什么?

    *

    后勤科办公室。

    张红专放下电话,手指在听筒上停了两秒。

    他嘴角动了一下,把听筒搁回去。

    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然后站起来,敞开门,欢迎他的来客。

    他走回桌边,拎起暖壶,往两个搪瓷缸里倒水。

    热水冲进去,茶叶沫子翻了个跟头,浮上来,漂在水面上。

    一个缸子放在自己面前,另一个推到对面。

    推过去的时候,他手指在缸沿上停了一下。

    位置摆得很正。

    缸把朝右,方便来人伸手就够着。

    这是他当兵时养成的习惯。

    摆杯子、叠被子、排队列,什么都得规规矩矩。

    张红专坐回椅子上,往后靠了靠。

    目光落在桌上那块玻璃板

    玻璃板下压着——有厂里的规章制度、作息时间表、职工纪律须知,都是平日里随时要翻看的。

    最显眼的,还压着一张旧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已经泛黄,被玻璃板压得平平整整。

    照片上两个人,都穿着军装。

    左边正是二十出头的他,身形黑壮,脊背挺得笔直,满脸严肃,半点笑意都没有;

    右边那个年轻人比他矮半头,带着眼镜,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张红专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玻璃板,指尖停在章怀远的脸上。

    玻璃板冰凉,照片上的人也不会老。

    他目光落在对面的搪瓷茶缸上。

    望着袅袅升腾的热气,低头默默思忖起来。

    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他问自己。

    把食堂缩减标准的风声放出去,引工人来反映。

    又提醒刘昌明甩锅,再让苏蓝来接。

    把信放在老赵的桌子上。

    全是他策划的。

    快十年了。

    那个老人每天往锅炉里添煤,动作很慢,像是在省着每一分力气。

    张红专把遗物带回来,交到章伯钧手上。

    那个老人拿着怀表,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然后问了一句:“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张红专说:“不疼。很快。”

    章伯钧说:“那就好。”

    张红专没说实话。

    他闭上眼睛。

    火光冲天,爆炸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趴在地上,脸贴进泥土里,炮弹碎片从头顶嗖嗖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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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讯线路断了,信号发不出去,整个阵地跟指挥部失去了联系。

    章怀远背起工具箱就要往上冲,他一把拽住他:“我去!你留在这儿!”

    章怀远已经冲出去了。

    他看见那个背影在弹坑之间跳跃、匍匐、再跳跃。

    工具箱背在身后,在火光里一颠一颠的。

    线路接上了。信号发出去了。

    然后那颗炸弹落下来。

    火光吞没了一切。

    他爬起来冲过去,腿软得像灌了铅。

    章怀远靠在炸毁的设备旁,嘴角有血,胸口一片红。

    工具箱甩出去有三步远。

    他扑过去,把人抱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捂那个伤口,

    血从指缝往外涌,根本止不住。

    “怀远!怀远你别动!——”

    章怀远抓住他的手腕。

    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两个眼睛死死盯着箱子,嘴唇在动,声音轻得像风吹过。

    “帮我把怀表带回去……”

    张红专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自己带回去!你他娘的自己带回去!”

    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没笑出来。

    “告诉他,儿子没给他丢人。”

    张红专拼命摇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还有什么话要跟你爸说?你说!你说呀!”

    章怀远看着天上。

    月亮很大,挂在硝烟上面,清清冷冷的。

    “不用说了。他都知道。”

    手从他手腕上滑下去,落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没说完的话。

    战场上容不得你悲伤。

    怀表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时候,表盘上沾着血。

    他后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黄铜外壳,已经被炸了一道裂痕。

    打开表盖,那行字还在——“怀远存念,父字,一九四九年秋”。

    张红专从抽屉最里层摸出那只怀表。

    章叔因为身份的问题,连儿子最后的遗物都不能保存。

    这个怀表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没打开,就那么攥着。

    铜壳被他的手焐热了。

    他把怀表放在桌上,就在那张照片旁边。

    玻璃板

    这么多年了,章怀远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

    张红专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他把怀表拿起来,打开表盖。

    滴答、滴答、滴答。

    他把怀表合上,放回抽屉最里层。

    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眼前慢慢散开。

    他想起章怀远教他写字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人活着,总得干一件正经事。”

    他当时觉得这人说话跟放屁似的,他自己就没干过几件正经事。

    现在想想,章怀远说的没错。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把事情押在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身上,听起来像发昏。

    他想起锅炉房墙上那些图。蒸汽管道、设备改造、热效率计算,章伯钧脑子里装的东西,够这个厂用好几年。

    可那些图只能画在墙上、地上。

    没人看,没人用。

    他想让那些图被看见。

    不管怎么样,总得试一试。

    总得有点希望,不是吗?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苏蓝推门进来。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张科长,您现在有空吗?”

    张红专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苏副主任啊,我在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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