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在云雾中蜿蜒向上，看不到尽头。李逍遥走在最前面，刀已出鞘，刀尖朝下，一步一步踩得很实。身后林月如扶着姥姥，石公虎和唐钰断后。

    

    雾气中走出一个人。

    

    灰色道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手里提着一把剑。他走路的步子歪歪斜斜，像是在平地上，又像是在船上。

    

    酒剑仙。

    

    “哎，这不是余杭镇那小子吗？”酒剑仙看到李逍遥，咧嘴笑了，灌了一口酒，脚步踉跄地走到他面前，“你那套御剑术练得怎么样了？”

    

    李逍遥愣了一下，然后抱拳。“前辈，练了。能用。”

    

    “能用？”酒剑仙斜着眼看他，“能用是能用，还是能用得出神入化？蜀山的剑法，差一个字就差十万八千里。”

    

    李逍遥没有心情寒暄，直接说：“前辈，我要上蜀山，救我娘子。”

    

    酒剑仙的笑容收了收，又咧开了，灌了一口酒。“我知道。剑圣把她关进锁妖塔了。”他绕过李逍遥，看向后面扶着姥姥的林月如，又看了一眼石公虎和唐钰，“就这些人？你们打算硬闯蜀山？”

    

    “是。”李逍遥说。

    

    酒剑仙摇了摇头，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他也不擦。“蜀山三千弟子，锁妖塔九层禁制，剑圣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你们全摁在地上。你拿什么闯？拿这把刀？”

    

    李逍遥握紧了刀柄。“拿命。”

    

    酒剑仙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笑，不是佩服，是一种过来人的倦怠和自嘲。他又灌了一口酒，像是在漱口，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那个师父呢？阳顶天。”酒剑仙忽然说，“他不是一直都在后面跟着？让他出来，一剑劈开锁妖塔不就完了？”

    

    李逍遥摇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

    

    酒剑仙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当年我也是这么想的。自己扛，自己闯，自己死。”他灌了一口酒，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发现，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扛的。”

    

    酒剑仙转身，面朝蜀山的方向，背对着众人。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吹得他乱糟糟的头发在风中飞舞。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山崖上的老松，孤独而倔强。

    

    “千杯醉，万杯醒，一剑破苍穹。”他念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随着风飘出去很远。他仰头灌酒，酒葫芦已经空了，他晃了晃，随手扔在地上。“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他转过头，看着李逍遥，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醉意，是清醒。是看透了世事之后的清醒，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自嘲，还有一点不甘。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个人。”酒剑仙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在南诏喝的酒，有一半是和她喝的。后来她不在了，我就在四海飘，哪里都去，哪里都待不久。我以为酒能忘，酒醒了，还记得。我以为剑能断，剑断了，还想着。”

    

    李逍遥听着，没有说话。

    

    酒剑仙从地上捡起酒葫芦，晃了晃，一滴都没有。他自嘲地笑了笑，把葫芦挂回腰间。“走吧。我送你们到锁妖塔门口。再往里，我就不进去了。”

    

    “前辈，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李逍遥问。

    

    酒剑仙没有回答。他转身踏上石阶，脚步不再踉跄，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像一把出鞘的剑。但他的背影很孤独。

    

    姥姥拄着拐杖，跟在后面。她看着酒剑仙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这个人，心里有苦。”

    

    林月如扶着姥姥，没有说话。石公虎走在最后面，沉默不语。唐钰握着弯刀，目光警惕地望着两旁的树林。

    

    走了半个时辰，石阶到了一处断崖。断崖上有一座石桥，桥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桥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看不清底。桥那头隐在云中，看不到尽头。

    

    酒剑仙在桥头停下，转过身。

    

    “过了这座桥，就是蜀山。桥那头有蜀山弟子守着，你们想进去，必须过他们那一关。”他看着李逍遥，“我不会替你出手。蜀山是我的师门，我不能打自己人。”

    

    “我知道。”李逍遥说，“前辈带到这里就够了。”

    

    酒剑仙点了点头，退到一旁，靠在悬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解下腰间的空酒葫芦看了又看，然后仰头做出灌酒的动作，喉结动了一下，像是真的在喝。他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从洒脱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倦怠。

    

    “一饮尽江河，再饮吞日月。天地在我身，何处不逍遥？”他喃喃念着，嘴角挂着一丝苦笑，“可这天地，哪里都不逍遥。”

    

    李逍遥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他走上石桥，刀握在手里。林月如扶着姥姥跟在后面，唐钰走在她身后，石公虎走在最后。

    

    石桥很长。走在桥上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人东倒西歪。姥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拐杖拄稳了才迈腿。李逍遥回头等着她，她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走，他摇头，一直等到她走到自己身边。

    

    “姥姥，灵儿说过，小时候你也是这样等她的。”李逍遥说。

    

    姥姥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走不快，我等等她。她摔倒了，我扶她起来。她哭了，我哄她。我以为我能等她一辈子。等她长大，等她嫁人，等她生子。等她的孩子也叫我姥姥。我等不了了，但她还在等我。”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李逍遥转过头，继续往前。

    

    酒剑仙靠在断崖的石头旁，目送着他们走过石桥，消失在云雾中。风把他的道袍吹得翻卷，他闭上眼睛，嘴里轻轻念着什么，念的是蜀山的剑诀，还是某个人的名字，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远处，蜀山的钟声敲响了，一声接一声，在山谷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