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
高顽站在塘沽新港的码头上,看著远处灰濛濛的海面出神。
海风很大,灌进领口里像针扎一样。
码头上赶早班船的旅客很多,眾人在寒风中裹著棉袄缩著脖子,脚边搁著大大小小的行李。
有的麻袋破了口子,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被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腥味,那是是海蠣子混著煤烟的味道,还夹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柴油味,从远处那几艘货轮的烟囱里飘出来,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拖出几道淡淡的黑烟。
广播喇叭掛在候船室门口那根水泥电线桿上,声音沙沙哑哑的,像是喇叭里的线圈受潮了,播音员的声音被电流声搅得断断续续。
但即便如此,每一个从喇叭里蹦出来的字还是让码头上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昨日凌晨,盘踞在四九城的反革命武装叛乱已被彻底粉碎。”
“在伟大领袖的英明领导下,我英勇的人民军队和广大革命群眾经过一夜浴血奋战,一举歼灭叛匪数万余人……”
高顽把肩上的帆布包袱往上提了提,包袱里就几件掩人耳目的换洗衣服、以及一沓皱巴巴的票证。
他听著广播,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此次动乱由一小撮混入革命队伍內部的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勾结外部敌对势力和封建会道门残余势力共同策划……”
播音员的声音是那种专门训练过的腔调,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基本功很是扎实。
事实上,那份文件高顽今天早上在来津门的火车上就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
国家对於这种宣传从来都是不遗余力。
就像那次最先接管的就是电视台一样。
报纸头版头条印著一行黑体大字:《四九城军民英勇奋战,彻底粉碎反革命武装动乱》。
高顽昨天靠在长椅上把那份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报纸上的措辞很讲究,对战斗细节一笔带过,更多的篇幅放在了定性上头。
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封建会道门残余势力、境外敌对势力特务。
每一句话显然都经过反覆推敲,没有具体数字,没有具体过程,措辞严谨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显然早有准备。
候船室门口又挤过来几个人。
有穿干部服的,有穿工装的,还有个老太太拄著拐杖,被儿媳妇搀著往里走。
播音员的声音换了一个,是个男的,声音比刚才那个更洪亮,这次念的是一份最新名单。
“此次行动中,有关部门共抓获潜藏在国內的境外特务总计超过三十万人,长期盘踞在川蜀地区以及北方各省的邪教组织已被彻底摧毁。”
“同时查获的还有大量特务组织的秘密电台、武器库及潜伏人员名单……”
高顽听到这里,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三十万人。
这个数字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抗战那会儿光是岛国人在华北留下的特务组织就不下数万人,加上后来禿子撤退时埋下的钉子,还有那些跟两边都做生意的洋人买办,这个数字怕是只少不多。
广播顿了一下,像是播音员在翻页。
没多久那个男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念的速度慢了不少,內容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其中,长期以宗教活动为掩护、暗中勾结外部势力从事间谍活动的青羊宫、火德宗、五仙教等反动会道门组织已被依法取缔,其主要头目或当场击毙,或被捕归案,无一漏网……”
“岛国潜伏特务组织九菊一派在华北地区的全部据点已被捣毁,其主要头目土御门秀吉及下属一百余名特务分子在昨夜的围剿中悉数落网。”
“与其长期勾结的阴阳师流派芦屋家,主要成员在战斗中被击毙……”
“长期混跡於川蜀地区、以封建迷信手段残害人民群眾的邪教组织酆都门,其首恶分子马大槐、柳七等人已在前期清剿中被击毙,残余党羽在此次平叛中全部被捕……”
高顽听著这些名字从广播里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心里头突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一路走来林林种种,死在他手里的高手还真不少。
从四合院到夔门,从夔门到瓦屋山,从瓦屋山到四九城。
那些人的脸在他的记忆里越来越模糊,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马家沟那个被他一剑穿心的老头和马大槐手底下的某个堂主有什么区別。
广播还在响。
这一次播音员的声音变得严肃了几分。
“在战斗的最后阶段,长期潜伏在我革命队伍內部、窃据重要职位的走资派头目,原工部副部长周某某,原四九城府尹赵某某,原治安局某局副局长钱某某等人,在阴谋败露后,竟丧心病狂地策动城北驻军两个师的反动军官阵前倒戈,企图负隅顽抗。”
“但在战无不胜的伟大领袖思想的照耀下,他们的阴谋被彻底粉碎,上述走资派头目已於今日凌晨被依法逮捕,等待他们的將是人民的审判……”
高顽靠在候船室斑驳的水泥墙上,听广播里念出那一长串名字。
这些人他不认识,但其中有些部门他看著眼熟。
工部,那是李怀德的上家。
治安局那里头貌似有位大佬是殷嶋的靠山。
吴敌昨晚姍姍来迟的举动,正如同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巨幕,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
死的人確实很多。
高顽亲眼见过的,杨震山带领的预备队就死了大半。
民俗局的分局长更是死了四个,元皇五老全部殉道,红袖章们总共阵亡了不下几万人。
如果吴敌早来几个钟头,这些人就不用死。
可如果吴敌早来几个钟头,那些藏在队伍內部的內鬼就不会暴露,那些倒戈的军官就不会跳出来。
那些趁火打劫的地主老財就会继续潜伏下去,等到下一次时机成熟再咬人一口。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些战士的牺牲,似乎从一开始就註定了。
他们的指挥官从一开始要的是一场歼灭战,一场连根拔起的歼灭战。
一场波及全国的绞杀!
高顽不知道自己该对此作何感想。
他只是一个復仇者,无根浮萍。
他没有资格去评判那些大人物们的棋局,也不想。
但他知道,昨晚死在山海大门前的每一个红袖章战士,他们的死都不是毫无意义的。
因为从今天开始,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的人,那些曾经勾结外人捅自己人刀子的人,那些曾经拿老百姓当挡箭牌的人,全都会受到清算。
伤及无辜確实会有。
而且似乎直到最后也没有彻底清理乾净。
但无论如何,那段时间的人是真的视金钱如粪土。
他们没有让那些真正善良的人,觉得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