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雁看着朱敛那错愕的表情,捂着嘴轻笑了一声。
“公子有所不知,这正是南京城里的规矩,也是江南士林的风气。”
朱敛眉头微挑,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云舒雁轻理了一下裙摆,这才解释起来。
“复社的张溥、张采等人,为了这次金陵大会,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们深知,若只是寻一处幽静山庄清谈,能引来的不过是些死读书的腐儒。”
“想要真正声威大震,将复社的名气推到大明士林的顶峰,就必须造势。”
“而在这秦淮河畔,最不缺的便是引人注目的噱头。”
云舒雁的声音轻柔,却将这背后的算计剖析得明明白白。
“张溥等人出资,包下了秦淮河上最大的几艘画舫。”
“他们命人用铁索和粗木横板,将这几艘巨大的画舫首尾相连,如履平地。”
“这连环巨船便停靠在水面上,供各地赶来的学子登船集会,还要沿河游行。”
朱敛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的冷意。
连环船,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倒是学起了三国赤壁的做派。
云舒雁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不仅如此,他们还重金请了秦淮河上几乎所有排得上号的名妓。”
“红袖添香,才子佳人,向来是这江南地界最能传唱的佳话。”
“有这些名妓在场抚琴献唱,这大会的名气自然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十里洋场。”
“人越多,势越大,复社的影响力便能借着这股风,彻底盖过朝堂上的那些老朽。”
朱敛听完,却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帮人,还真是能折腾!
“行了,你且回去歇息,明日一早,随朕一同赴会。”
云舒雁见朱敛已无谈话的兴致,便乖巧地起身万福。
“舒雁告退,殿下早些安歇。”
次日。
十月十八。
天刚破晓,南京城便已经从沉睡中苏醒,喧闹声渐渐沸腾。
朱敛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织锦长衫,头戴羊脂玉发簪,腰悬一枚毫无瑕疵的玉佩。
他刻意收敛了帝王那股生杀予夺的凌厉,转而将瑞王世子那种养尊处优、风流倜傥的贵气展现得淋漓尽致。
王嘉胤和几名暗卫扮作寻常的随从,默不作声地跟在他的身后。
客栈外,云舒雁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这马车并不奢华,但车厢的用料和帷幔的做工,却透着扬州第一花魁的雅致。
朱敛径直走上马车,在云舒雁对面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的目的地,是秦淮河畔最繁华的所在,桃叶渡。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桃叶渡的街口缓缓停下。
由于前方的人流太过密集,马车已经无法再向前行进半步。
朱敛掀开车帘,深邃的目光透过缝隙看向外面的景象。
哪怕他心中早有准备,此刻也不禁被眼前的画面微微震慑。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宽阔的桃叶渡口,此刻竟是被挤得水泄不通。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穿着各色儒服长衫的年轻学子。
他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手中摇着折扇,脸上洋溢着自命不凡的神采。
河面上,波光粼粼之间,停泊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画舫。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停在水面上那几艘用粗大铁索连在一起的巨型楼船。
楼船上彩旗飘扬,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靡靡之音。
“下车吧。”
他率先挑开门帘,走下了马车。
云舒雁紧随其后,在丫鬟的搀扶下,轻移莲步走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为素雅的云纹长裙,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绝代风华。
扬州花魁的出现,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学子们,纷纷停下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汇聚了过来。
“是云大家。”
“真的是扬州蓬莱阁的云姑娘。”
“听闻此次大会,张天如费尽心思才将她请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低声的惊呼和赞叹。
这些平日里自诩风流的才子们,此刻看着云舒雁的眼神中,毫不掩饰那种倾慕与狂热。
但紧接着,他们的目光便落在了与云舒雁并肩而立的朱敛身上。
惊奇、疑惑、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嫉妒,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云舒雁向来清高,极少与男子并肩同行。
更何况是如此大庭广众之下,一同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
“那人是谁。”
“看穿着打扮,非富即贵,莫不是哪家的世家公子。”
“能让云大家如此作陪,此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学子们交头接耳,互相打听着朱敛的来历。
就在这时,几名穿着考究、显然在江南士林中颇有地位的青年才子越众而出。
他们手持折扇,脸上带着看似温和实则傲慢的笑容,径直走向云舒雁。
“云大家,扬州一别,别来无恙。”
领头的一名青年微微拱手,眼神却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上下打量着朱敛。
云舒雁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透着疏离。
“劳诸位公子挂心,舒雁一切安好。”
那青年并未罢休,折扇一收,直指朱敛。
“这位兄台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哪方名士,竟能得云大家如此青睐。”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周围的学子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云舒雁神色一正,微微侧过身,向着那几名青年郑重介绍。
“诸位不可无礼。”
“这位,乃是当今瑞王府世子殿下。”
这几个字一出,原本喧闹的桃叶渡口,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了朱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瑞王世子。
这个名号,在这几日的江南士林中,简直如雷贯耳。
几日前在扬州湛卢山庄的那场复社文会,早就被有心人快马加鞭地传回了南京。
那位当众抛出经世实学、驳斥空谈神秘贵公子,竟然就是眼前之人。
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在江南学子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骂他离经叛道,但更多的人,是被他那种直指大明沉疴的锐利所折服。
那几个原本还想挑衅的青年才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慌忙收起折扇,一揖到地,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