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停歇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持续了整整半年的呼啸声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安的寂静。
安茜柚站在观察窗前,盯着外面那片被风撕扯了半年的天空。
灰白色的,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说不上来,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琉璃蹲在她脚边,尾巴的紫火微弱地跳着。
“老大,狂风停了,那是不是……”
琉璃的话没说完,因为它也看见了。
观察窗外的天空,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落。
不是雨,不是雪,是一片一片的,像被撕碎的纸片,从灰白色的天幕上飘下来。
安茜柚的手指按在玻璃上。
那些碎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纸片,是肉块。
被风刃切割过的、残缺不全的肉块。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碎片落下来。
小的像指甲盖,大的像拳头,有的还能看出轮廓,是一条胳膊,一只腿,半个脸。
它们落在观察窗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慢慢滑下去,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琉璃的尾巴僵住了。
“老大,那些是……”
“是没来得及躲过狂风的生命。”
琉璃把脸埋进爪子里。
安茜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碎片不再下落,天空重新变得空无一物。
她转过身,走出观察室。
走廊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些碎片砸在基地外墙上的声音,没有人问那是什么,因为他们都知道。
边泽野听到这些声响,不由得攥紧拳头,淡淡的雾气在他周身散开。
孟栀早就进入暗影里,不知道一个人在干嘛。
况煦景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难看。
他旁边的庄柯冉站着,手里还握着一根没凝完的冰刺,手指冻得发紫。
聂戈威沉默地站在角落里,指尖还有细碎的电光在跳。
武圣平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身上的防护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
葛鑫怡蜷在椅子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麦朵恩,她的脸色比麦朵恩还白。
段玉玲靠在门边,手里握着一瓶精神恢复剂,瓶盖拧开了,但没有喝。
丁曼芸站在她旁边,掌心的光团暗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费一鸣坐在医疗室门口,急救箱放在脚边,里面的药品已经见底了。
他的眼下青黑一片,手还在微微发抖。
罗辰皓的藤蔓从墙角蔓延出来,叶片卷曲着,边缘发黄。
祁寒瑾坐在谢思翊旁边,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的手在袖子
楚稚昀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疲惫的、透支的、快要撑不住的人。
安茜柚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
“通知所有避难所,统计伤亡和损失。”
楚稚昀点头,转身去安排。
安茜柚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靠在墙边、蜷在椅子上、坐在地上的人。
他们太累了,累得连站都站不稳,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总控室。
……
总控室的屏幕上,各个避难所的报告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周正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沙哑而疲惫。
“安顾问,狂风造成的损失比我们预估的严重得多,很多避难所的顶部土层被完全刮散,岩层直接暴露在外。”
他调出一组图像,那些曾经深埋地下的避难所,现在像被剥了壳的鸡蛋,顶部裸露在地表之上。
安茜柚盯着那些图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防水层呢?”
“大部分被破坏了。如果酸雨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况煦景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的异能……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庄柯冉低下头,“我也是。”
聂戈威沉默地点头。
武圣平搓了搓手,“我还能撑一会儿,但可能也撑不了太久了。”
费一鸣揉了揉太阳穴。
“所有人的异能都透支了,如果酸雨马上就来,我们根本来不及加固所有避难所。”
段玉玲:“那我们怎么办?放弃其他避难所?”
没有人回答。
安茜柚站起来,走到全息屏幕前,调出一张结构图。
那是末日特查局的剖面图,从上到下,一共七层。
“你们知道,为什么当初建避难所的时候,要多建几层吗?”
安茜柚的手指落在最底层。
“这一层,当初建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没必要。”
“太深了,成本太高,施工难度太大,而且上面几层已经足够容纳所有幸存者了。”
“但我跟周指挥坚持要建。”
她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万一上面几层撑不住或者末日比我们想象的更久呢?”
“如果那些我们以为足够坚固的东西,在真正的灾难面前不堪一击呢?”
“为了防止这几种情况出现。”
她调出H国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所有避难所的位置。
“每一个避难所,在建设的时候都预留了至少三层备用空间。”
“最深处距离地表超过五百米,即使上面几层全部损毁,最底层依然能够维持运转。”
“备用通道已经全线贯通,从最底层可以直接通往其他避难所的地下网络。”
“如果某个避难所的上层彻底损毁,幸存者可以通过备用通道转移到其他避难所的最底层。”
她的声音平稳而笃定。
“我们不需要放弃任何人。”
“我们只需要撑到所有人转移完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况煦景激动地第一个站起来,“那还等什么?赶紧通知各避难所启动转移方案啊!”
庄柯冉拉住他,“你先别急,你的异能还没恢复。”
况煦景:“现在哪有时间恢复!酸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了!”
安茜柚抬手,制止了他们的争论。
“通知所有避难所,立即启动最底层通道。幸存者分批转移,老人、孩子、伤员优先。”
“各避难所负责人统计好人数,按照预案分批撤离。不要挤,不要抢,有序转移。”
周正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明白,我立刻通知下去。”
安茜柚转过身,看向破晓的成员们。
“你们现在的任务不是加固,是休息。”
况煦景愣了一下,“休息?”
“对,休息。”
安茜柚的声音不容置疑。
“接下来的酸雨末日,我们需要你们保持最佳状态。”
“如果现在把异能全部透支,等酸雨真的来了,你们拿什么去救人?”
况煦景张了张嘴,又闭上,坐回椅子上。
安茜柚环顾一圈,“都去休息,这是命令。”
没有人再说话,庄柯冉拉着况煦景往外走。
聂戈威沉默地跟上,武圣平搓了搓手,也站起来。
葛鑫怡抱着麦朵恩走了。
段玉玲和丁曼芸对视一眼,跟着离开。
罗辰皓的藤蔓从墙角收回,慢慢退去。
费一鸣拎着急救箱回了医疗室。
祁寒瑾牵着谢思翊的手,也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安茜柚站在总控室里,盯着屏幕上那些正在启动转移方案的避难所。
快了,已经撑过一半的末日灾害,只要再撑一半,人类就安全了。
……
况煦景站在末日特查局的最顶层,脚下是刚刚用金属重新铺就的防护层。
他的异能已经彻底透支了,手指在发抖,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还是撑着,把最后一块钢板熔进缝隙里。
武圣平蹲在他旁边,双手按在地面上。
土系异能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他还在坚持,把那些被风刮散的土壤一点一点地聚拢回来,重新覆盖在金属防护层上面。
庄柯冉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握着一根冰刺。
她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着他们的。安茜柚说,让他们把防护层铺好就回来,不许逞强。
况煦景直起腰,晃了一下,被庄柯冉扶住。
“终于好了……”
庄柯冉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发抖的手,扶着他往下走。武圣平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酸雨来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气味。
是腐蚀的、刺鼻的、像什么东西被烧焦了的味道。
酸雨落下来的声音,和暴雨完全不同。
暴雨是砸,是倾泻,是天地之间被水幕连成一体的轰鸣。
酸雨是啃噬,是侵蚀,是无数细小的牙齿同时在咀嚼这个世界。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观察窗上冒出一缕白烟,玻璃表面被蚀出一个细小的凹坑。
安茜柚站在窗前盯着那个凹坑,看着它慢慢扩大,边缘变得模糊,像被什么东西啃食了一样。
琉璃的尾巴绷紧了。
“老大,玻璃快撑不住了。”
安茜柚转身走向总控室,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她推开总控室的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比之前更密集了,各个避难所的渗漏等级从B级跳到A级,从A级跳到S级。
周正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安顾问,最上层避难所的防护壁正在被快速腐蚀,很多地方已经穿孔了。”
“目前没有人员伤亡,所有人都已经转移到最底层了。”
安茜柚稍微松了一口气。
“将幸存者集中到最底层,关闭上面所有层的通风和通道。物资全部转移到最底层,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动的就放弃。”
周正应了一声,切断了通讯。
安茜柚站在屏幕前,盯着那些跳动的数据。
酸雨的腐蚀速度比他们预估的快了将近一倍。
按照这个速度,最上层避难所的外壁撑不过一周,而最底层距离地表五百米,酸雨要腐蚀到那个深度,目前来说没那么容易,最底三层的防御是最强的。
只要维持住最底三层的结构稳定,所有人就能活下去。
她按下通讯键。
“所有避难所启动全封闭协议。”
通讯器里传来各个避难所负责人的应答声,一个接一个,急促而短。
……
酸雨落下一周后,末日特查局的最上层已经无法住人了。
防护壁被蚀穿,雨水渗进走廊,把墙壁和地面烧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呼吸都变得困难。
所有人都转移到了第五层。
生活区、食堂、医疗室、训练室,全部挤在这一层,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
走廊里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们等着领物资、等着看病、等着分配床位。
所有人都沉默地接受这一切。
酸雨落下来的一个月后,最上层的防护壁彻底失效了。
雨水从那些被蚀穿的孔洞里灌进来,顺着通道往下流,把上面几层变成了无人敢入的死域。
所有人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到了最
通风系统切断了与上层的所有连接,只维持最底层的空气循环。
净化装置二十四小时运转,滤芯换了一批又一批,但密闭空间里几百人挤在一起,空气还是变得浑浊。
有人开始失眠,有人开始焦虑,有人开始无缘无故地发脾气。
孩子们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他们不再在走廊里跑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玩具,眼睛盯着那扇永远关着的门。
为数不多的老人们沉默地坐着,看着墙上那个模拟天空的投影屏。
屏幕上的天空永远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
医疗室门口每天排着长队,但大部分人不是身体出了问题,是心理出了问题。
医生护士们开不出对症的药,只能给每个人倒一杯温水,让他们在椅子上坐一会儿,听他们说几句。
许多报告里写道:长期处于封闭环境,部分幸存者出现焦虑、失眠、情绪不稳等症状,建议增加心理疏导频次,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适当开放娱乐区域以缓解压力。
但空间不够。
所有能用的地方都用来住人了,连走廊里都搭着临时床铺。
人们挤在一起,睡觉、吃饭、聊天、发呆,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
没有人抱怨,但那种压抑的气氛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在每一个人身上,越收越紧。
酸雨末日来临的第二个月,物资开始紧张。
食物倒还够,储备粮足够所有人吃上好几年,但某些药品不够了。
尤其是镇静类药物和安眠药,消耗量太大了,库存早已见底。
费一鸣尝试用替代品,效果不理想。
有人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眼睛睁得像铜铃。
有人开始做噩梦,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然后整晚不敢再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