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末日的第二个月,风向变了。
风忽然拧过来,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攥着风的脖子,把它从左右横扫拧成上下贯穿。
那些被加固了一层又一层的防护墙,在这个角度面前像纸糊的,风从墙脚钻进去,从裂缝里挤进去,从一切想象不到的缝隙里灌进去。
警报声在末日特查局的总控室里炸响的时候,安茜柚正站在全息屏幕前盯着那些跳动的数据。
她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尖泛白。
“所有避难所,启动紧急预案。”
“把幸存者集中到最底层,用一切可用的材料封堵通风口和通道。”
她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遍每一个避难所。
周正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安顾问,风向变了之后,我们之前加固的那些……”
“不够。”
安茜柚打断他,“让所有人立刻转移,快。”
周正没有再问。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各个避难所负责人的应答声,一个接一个,急促而短。
安茜柚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些代表避难所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变成黄色,橙色,红色。
狂风切穿岩层的消息传遍每一个避难所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些曾经以为躲在地下就安全的人,第一次意识到,这场末日没有死角。
况煦景刚从加固现场回来,防护服上全是灰,脸都没洗就被叫到会议室。
他盯着屏幕上那道三米长的裂缝,骂了一句脏话。
“他大爷的……风还能拐弯?”
庄柯冉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不是拐弯,是风的方向变了。”
她调出之前的监测数据。
“之前的风向是水平的,贴着地面走,我们躲在地下,它在上面刮,影响不到我们。”
“但现在风向变成了垂直的,从上往下切,我们头顶的岩层就成了靶子。”
边泽野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死结。
“岩层有多厚?”
“最薄的地方,不到五十米。”
会议室的空气凝住了。
五十米,在平时是足够安全的厚度。
但现在,那些风刃能在一天之内切穿三十米。
再过一天,风就会灌进避难所。
楚稚昀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暗夜避难所的外层防护出现结构性损伤,需要立即加固。”
安茜柚站起来。
“我去。”
她跨进传送洞的时候,琉璃想跟上去,被她按住了。
“你留守。”
琉璃的耳朵压下去。
“老大——”
“听话。”
安茜柚的声音不容置疑,跨进传送洞。
琉璃蹲在传送门前,尾巴垂在地上,紫火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暗夜避难所的情况比安茜柚想象的更糟。
风刃切穿了最外层的岩壁,在第二层防护上撕开一道口子。
碎石从裂缝里崩落,砸在
况煦景已经到了,金属异能全力运转,试图用新的钢板封住那道裂缝。
但风太大了,刚贴上去的钢板被风刃撕碎,碎片在通道里乱飞。
庄柯冉用冰墙挡住那些碎片,冰层被砸出一道道白印。
武圣平的土墙从地面升起,试图从外侧堵住裂缝,但土墙刚升到一半就被风削平了。
安茜柚站在裂缝前,银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绽放。
那些丝线不是去堵裂缝,而是渗进岩壁深处,把那些松动的岩石重新粘合在一起。
风刃切过来,削掉一层,她补一层。
况煦景在旁边看得心惊。
“安顾问,你这样撑不了多久!”
安茜柚的手按在岩壁上,银白色的光芒源源不断地涌出。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停了。
不是真正的停,是这一阵过去了,下一阵还在酝酿。
安茜柚收回手,银白色的光芒在指尖闪烁了几下,缓缓熄灭。
她靠在那面被修补过的岩壁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况煦景跑过来。
“安顾问——”
“没事。”
她睁开眼,站直了身体,看了一眼那面岩壁。
“还能撑几天,通知他们尽快转移。”
况煦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庄柯冉拉住了。
庄柯冉朝他摇摇头,况煦景把话咽回去,转身去通知转移的事。
安茜柚站在原地,看着那面被修补过的岩壁。
风又开始刮了,从裂缝外面灌进来,带着碎石和灰尘。
她抬手撑起一道屏障,把风挡在外面。
银白色的光芒在指尖跳动,比刚才更微弱了。
她收回手,转身离开。
之后所有人都被卷入了那场与风的赛跑。
每个人都受伤了。
况煦景的后背被风刃削掉一块皮。
庄柯冉的小腿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
武圣平的肩膀被掉落的金属板砸得淤青一片。
费一鸣的急救箱空了又满,满了又空,里面的药品换了一批又一批。
但他的手还是稳的,给每一个人包扎的时候都一样精准。
祁寒瑾也在帮忙。
他的水系异能在狂风中派不上什么用场,他就去搬运物资、转移幸存者。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唇干裂起皮。
谢思翊跟在他后面,用瞬间移动把那些被困在通道里的人救出来。
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开路,一个救人。
祁寒瑾以为自己能撑住。
他年轻,恢复得快,灌两瓶恢复剂就能继续干。
但那些梦留下的损耗还在,那些被风撕扯的感觉还在骨头缝里藏着,只是被安茜柚封住了,不是被清除了。
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
那道风刃来得毫无征兆。
不是从裂缝里灌进来的,是从通道尽头拐了个弯,贴着地面削过来的。
祁寒瑾正护着几个老人往转移点走,风刃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
太近了,近到他能看见那道风刃的边缘,空气被压缩成近乎透明的刀刃,带着碎石和灰尘,像一头发疯的野兽。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侧身想躲。
但他身后的老人来不及躲,如果他让开,那道风刃会直接削掉老人的半个身体。
他咬着牙,没有动。
然后有人撞进他怀里。
祁寒瑾被那股力量撞得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他听见什么东西被切开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见谢思翊趴在他身上。
谢思翊的脖子侧面有一道口子,从耳后一直划到锁骨,皮肉翻卷着,像一张咧开的嘴。
血从那张“嘴”里喷涌而出,像被拧开了水龙头。
祁寒瑾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见谢思翊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
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谢思翊的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涌,顺着他的手腕淌下来,滴在祁寒瑾的胸口上,温热的,粘稠的,带着铁锈的气味。
祁寒瑾的手在发抖,他按住谢思翊脖子上的伤口,想帮他把血止住
但血太多了,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流,像沙子一样怎么握也握不住。
他的手被染红了,衣服被染红了,地上也被染红了。
谢思翊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祁寒瑾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没事……不疼……”
祁寒瑾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谢思翊的脸上,把他脸上的血冲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思翊的眼睛慢慢闭上。
祁寒瑾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谢思翊——!”
谢思翊的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垂在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祁寒瑾把他抱起来,他浑身都在抖。
谢思翊的头靠在他肩上,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他后背的衣服都浸透了。
“你别死……你别死……你不能死……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一遍又一遍,像一个坏掉的录音机。
他抱着谢思翊,感觉到他的体温在流失。
祁寒瑾的眼泪砸在谢思翊脸上,“一鸣哥!费一鸣——!你在哪——!”
没有人应他。
费一鸣在另一个区,隔着重重的通道和人群,根本听不见。
谢思翊的眼皮在往下沉,睫毛颤了几下。
祁寒瑾把脸贴在他手背上。
“谢思翊……你别闭眼……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谢思翊的眼睛又睁开一点,看着他。
他即使这样还哄着祁寒瑾,“别哭……”
祁寒瑾哭得更凶了,眼泪糊了满脸,鼻涕也流下来,狼狈得不成样子,但他顾不上。
他把谢思翊抱得更紧,手死死捂着他脖子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怎么都捂不住。
祁寒瑾想起安茜柚。
对,安茜柚,安茜柚能救他,安茜柚什么都能救。。
“安茜柚——!”
他仰起头,嗓子都喊劈了:
“安茜柚——!你快来——!求你了——!快来——!”
他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撞在墙上,碎成一片。
还是没有人回应。
风还在刮,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碎石和灰尘,打在他脸上,像刀子。
他抱着谢思翊,跪在地上,血从他们之间淌下来,汇成一小片红色的水洼。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最后变成无声的嘶喊。
安茜柚正在另一条通道里封堵一处裂口,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把那些碎裂的金属和混凝土重新熔合在一起。
琉璃的耳朵忽然竖起来,猛地转头看向通道深处:“老大——!”
安茜柚的手顿了一下。
她听见了,那道嘶哑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她没有犹豫,收回异能,张开光翼,银白色的光芒裹着她和琉璃,沿着通道疾飞。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她不顾碎石打在光翼上,直直地往前飞,飞向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
祁寒瑾已经不喊了。
他喊不出来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谢思翊的眼睛半闭着,呼吸越来越弱,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
祁寒瑾把脸贴在他胸口,确认他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
谢思翊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在回应他。
祁寒瑾把那只手握得更紧。
银白色的光忽然从通道尽头涌进来,照亮整条走廊。
安茜柚落在他们面前,光翼在身后收拢。
她一眼就看见了谢思翊脖子上的伤口和祁寒瑾满手的血。
她蹲下来,把祁寒瑾的手从谢思翊脖子上移开。
血还在涌,带着细小的气泡,气管伤了。
她的手指按在伤口上方,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但她没有直接治愈。
伤口太大了,血管断了不止一根,治愈异能再快也赶不上出血的速度。
等她把伤口长好,谢思翊的血已经流干了。
她抬头看了祁寒瑾一眼。
祁寒瑾脸上全是泪,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但他没有催她,死死盯着她的手,在等她一个宣判。
安茜柚收回视线,把手按在谢思翊脖子上。
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但不是流向伤口,而是顺着血管往上走,流向谢思翊的心脏。
她闭上眼睛,把意志灌注进那团光芒里。
伤害转移。
这是她从未在其他人面前使用的能力。
把一个人的伤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让承受者替伤者承担所有的损伤。
她深吸一口气,银白色的光芒从谢思翊身上抽离,沿着她的手指往上走,流进她的手臂、肩膀、脖颈。
她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切开,肌肉被切开,血管被切开,气管被切开。
还好,这点疼痛她还是能忍的。
安茜柚一声不吭。
谢思翊的呼吸平稳下来,睫毛颤了几下,眼睛慢慢睁开。
祁寒瑾扑上去,把他抱进怀里,脸埋在他肩窝里,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安茜柚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指尖沾了一点血。
伤口还没长好,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衣领,顺着锁骨往下淌。
琉璃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紫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她衣领上那片正在扩大的红色。
它尾巴垂在地上,耳朵也耷拉着。
祁寒瑾的声音沙哑地传来,“安顾问,你的脖子……”
谢思翊脖子上的血慢慢停了,那些翻卷的皮肉慢慢合拢,那道咧开的嘴慢慢闭上。
而安茜柚的脖子上,一道伤口正在裂开,从耳后到锁骨,皮肉翻卷着,血从里面涌出来。
祁寒瑾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看着那道伤口在安茜柚脖子上裂开,看着她脸色从白变成灰,看着她嘴唇失去血色。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银白色的光芒终于消散了。
谢思翊的脖子完好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安茜柚的脖子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撑着地面才没有倒下。
安茜柚摆摆手:“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