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小组进驻投资促进局和“临港新城”项目筹建办的第三天。
市审计局局长刘振，拿着一叠初步材料，面色铁青地走进了市长办公室。
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市纪委副书记、监察局局长孙涛。
两人都熬红了眼，显然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
“林市长，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啊！”刘振一进门，就压抑不住声音里的怒火，将手里的材料重重放在林曦的办公桌上。
林曦正在批阅文件，闻声抬头，看到两人的神色，心中已然有数。
他放下笔，沉声道：“坐下说。孙书记，你也坐。”
刘振和孙涛在对面坐下。
刘振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调平缓，但语速依旧很快：
“林市长，我们调阅了‘临港新城’项目自启动以来的所有档案、合同、财务凭证。
包括市里、区里、以及投资促进局内部的相关文件。
初步核查结果……问题太大了！可以说是系统性造假，肆无忌惮！”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报告：“首先是项目立项和可研报告严重失实。
所谓的‘三百亿投资’，完全是空中楼阁！
‘宏远集团’自身注册资本仅有五千万，净资产据我们初步核查，很可能为负！
他们出具的银行资信证明、过往业绩证明，大部分是伪造的，或者利用关联公司循环注资、虚增资产。
他们根本没有能力独立运作如此大规模的项目！”
“其次，土地出让存在重大违规！”
刘振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
“老港区核心地块共计八百亩，其中超过六百亩是协议出让给‘宏远’指定的三家壳公司。
出让价格仅为同期同地段基准地价的百分之三十！
而且，这三家壳公司，经过我们连夜追查，其实际控制人最终都指向王宏远及其亲属！
这是典型的‘左手倒右手’，侵吞国有资产！
初步估算，仅此一项，国家土地出让收益损失就超过两个亿！”
孙涛接过话头，语气冷峻：“这还不是最恶劣的。
林市长，我们查了市里、区里为这个项目配套投入的前期资金，包括拆迁补偿、土地平整、基础设施等，总计约八千万元。
其中，有超过五千万的资金流向异常！大部分以‘工程预付款’、‘设计咨询费’、‘协调服务费’等名义。
流入了十几家与王宏远有关联的空壳公司账户，随后很快被分批转走，用途不明！
这已经涉嫌套取、挪用国家专项资金！”
“还有利益输送！”刘振又拿起另一份材料。
“项目筹建办、投资促进局，乃至市里个别前领导，与‘宏远集团’之间存在大量不正当经济往来。
我们发现了多笔来自‘宏远’关联公司的‘咨询费’、‘劳务费’打入相关人员或其亲属的账户。
马天华局长的妻子，其名下突然多出了一辆价值四十多万的进口轿车，购车款的来源，经初步核查，与一家收取了项目‘协调费’的公司有密切关联！
另外，筹建办的两名副主任，在项目启动后，其子女迅速办理了出国留学手续，资金来源同样可疑！”
林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极度愤怒和专注时的表现。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鼓点一样敲在刘振和孙涛的心上。
“证据链完善吗？”林曦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目前掌握的，主要是书证和部分银行流水。
相关人员的口供还没有突破，马天华等人似乎早有准备，对我们审计人员的询问要么推诿扯皮，要么一问三不知。
但仅凭现有的书证，已经足以证明这个项目存在重大违法违规问题。
并且涉及巨额国有资产流失和可能的职务犯罪。”刘振肯定地回答。
孙涛补充道：“纪委这边已经对马天华，以及项目筹建办的两名副主任采取了‘两规’措施，正在加紧谈话。
但马天华态度嚣张，口口声声说项目是省里李副省长关心的重点工程。
我们的调查是破坏招商引资环境，影响京海发展大局。他背后，可能还有人。”
“李副省长？”林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这背后的关系网，比预想的还要“结实”。
“林市长，”刘振有些担忧地推了推眼镜。
“这个案子，涉及金额巨大，牵扯面可能很广。
马天华只是一个局长，他敢这么明目张胆，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而且，李副省长那边……我们是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一个副省长，哪怕只是“关心”，其带来的压力也是巨大的。
案子查到这一步，已经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是继续深挖，还是见好就收，将马天华等人作为替罪羊抛出去，需要林曦这个一把手来定夺。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天色又阴沉下来，似乎又要下雨。
林曦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振和孙涛，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背影挺拔而沉默，如同窗外那棵在风雨中屹立不动的老槐树。
刘振和孙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期待。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决定，将决定这个案子的走向。
也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林曦这位年轻市长在京海，甚至在整个汉东省官场的处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终于，林曦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和动摇，只有一种钢铁般的冷峻和决绝。
他看着刘振和孙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查。”
“一查到底。”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背后站着谁，有什么样的背景，什么样的靠山。”
“只要触犯了党纪国法，侵害了国家利益，损害了群众利益。”
“有一个，查一个！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