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外科的值班医生叫李维,三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他几乎是跑着进来的,白大褂的下摆都飘了起来。
"CT呢?
"他问。
"在这里。
"周瑾把片子递给他。
李维接过来,对着阅片灯看了十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后颅窝占位,梗阻性脑积水。
"他说,
"脑室扩张得很厉害,必须马上引流。
"
"手术能做吗?
"陆渊问。
李维看了他一眼:
"你是?
"
"急诊外科的,这个病人是我送来的。
"
李维点点头,没有多问。
"手术可以做,但要分两步。
"他说,
"第一步,先做脑室外引流,把脑脊液放出来,缓解颅压。这个相对简单,我能做。第二步,切除肿瘤,这个要等我们主任来。
"
"主任什么时候能到?
"
"我已经打电话了,他在赶来的路上。但肿瘤手术不是今晚能做的事,要等孩子状态稳定了再说。
"
周瑾问:
"引流手术有风险吗?
"
"有。
"李维没有隐瞒,
"可能感染,可能出血,也可能引流管位置不对需要重新调整。但不做的话......
"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不做的话,这孩子活不过明天。
"家属在哪里?
"李维问,
"要签手术知情同意书。
"
"在外面。
"陆渊说,
"我去叫她。
"
...
林美华还坐在走廊的地上。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整个人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老太太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林姐。
"陆渊走过去,蹲下身。
林美华抬起头,眼神空洞。
"然然......怎么样了?
"
"CT做完了。
"陆渊尽量让自已的声音平稳,
"脑子里的压力太高,需要做个小手术把压力降下来。神经外科的医生在等着,要你签字。
"
"手术......
"林美华的嘴唇哆嗦着,
"会不会有危险?
"
陆渊沉默了一秒。
"医生会跟你详细解释的。
"他说,
"你先去听听。
"
他伸出手,把林美华从地上扶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
...
签字是在抢救室旁边的小办公室里进行的。
李维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叠文件。林美华坐在对面,陆渊站在她身后。
"林女士,
"李维的声音很专业,也很平静,
"我先跟您说一下孩子的情况。
"
他把CT片子举起来,指着上面的图像。
"您看这里,这个白色的影子就是肿瘤,大约两厘米。它长在后颅窝,刚好堵住了脑脊液流动的通道。脑脊液流不出去,就会积在脑室里,把脑子往下压。
"
他顿了顿。
"现在孩子的脑室已经扩张得很厉害了,颅内压很高,所以她才会头疼、呕吐、嗜睡。如果不及时处理,脑子会被压坏,甚至会形成脑疝,那就很危险了。
"
林美华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那怎么办?
"
"我们需要做一个手术,叫脑室外引流。
"李维说,
"就是在头上打一个小洞,放一根管子进去,把多余的脑脊液引出来,降低颅内压。
"
"打......打洞?
"林美华的声音在发抖。
"是的。这个手术不大,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完成。做完之后,孩子的症状会明显缓解。
"
"那肿瘤呢?
"
"肿瘤要等孩子状态稳定了再切除。那是另一个手术,比较复杂,要等我们主任来做。
"
林美华沉默了几秒,突然抬起头。
"手术......有没有风险?
"
李维的表情没有变化。
"有。
"他说,
"主要的风险是感染和出血。但如果不做手术,风险更大。
"
他看着林美华的眼睛。
"林女士,我必须如实告诉您——以孩子现在的情况,如果不做引流,她可能撑不过今晚。
"
林美华的身体猛地一颤。
"撑......撑不过今晚?
"
"是的。
"李维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所以我建议您尽快做决定。
"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林美华低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陆渊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听到她压抑的啜泣声。
"我......
"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
"林女士——
"
"我一个人......我做不了这个决定......
"
她突然抬起头,转向陆渊,眼泪夺眶而出。
"陆医生,你说......我该怎么办?
"
陆渊愣住了。
他看着林美华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恐惧和无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主治医生。他甚至不是这个专业的。他没有资格替别人做这种决定。
但林美华正在看着他,用那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眼神。
"陆医生,
"她的声音沙哑,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
如果是他。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陆渊的心里。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的冬天。
母亲突然病倒了。
一开始只是头疼,以为是感冒,吃了点药没当回事。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开始呕吐,开始说胡话。
父亲慌了,连夜把她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卫生院的医生看了看,说处理不了,要转到县医院。
他爸犹豫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才往县医院赶。
陆渊坐在副驾驶,父亲抱着母亲坐在后排。母亲的呼吸越来越弱,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就不说话了。
"快点,再快点......
"父亲的声音在发抖。
司机已经把油门踩到底了。
但还是没能赶到。
车子开到半路,母亲就没有了呼吸。
父亲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医生说,母亲是脑出血。如果早几个小时送到医院,也许还有救。
但他们在镇上的卫生院耽误了太长时间。
医生建议转院的时候,父亲犹豫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怕。怕转院折腾,怕路上出事,怕......
怕做决定。
那一刻的犹豫,让母亲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这件事成了父亲心里永远的结。
也成了陆渊心里永远的痛。
...
"陆医生?
"
林美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渊回过神,发现自已的拳头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林美华的眼睛。
"林姐,
"他说,
"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想法。
"
"你说。
"
"如果是我的家人......
"他顿了顿,
"我会选择做手术。
"
林美华的眼睛睁大了。
"为什么?
"
"因为等待的风险更大。
"陆渊说,
"手术有风险,但不做手术的话,结果是确定的。与其等着坏消息发生,不如搏一把。
"
他想起那个冬天的夜晚,想起父亲的犹豫,想起母亲再也没有睁开的眼睛。
"有时候,等比做更危险。
"他说。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林美华低着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李维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然后,林美华抬起头。
"我签。
"她的声音沙哑但坚定,
"做手术。
"
李维点点头,把知情同意书递过去。
林美华接过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她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腕,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已的名字。
签完之后,她放下笔,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
"然然......
"她喃喃地说,
"妈妈只能做这么多了......
"
陆渊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如果换成他,他也会这么选。
...
手术准备得很快。
二十分钟后,然然被推出抢救室,送往手术室。
她躺在移动病床上,眼睛紧闭,小脸惨白。身上盖着绿色的手术单,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林美华跟在旁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
"然然,妈妈在。
"她弯下腰,在女儿耳边轻声说,
"你要乖乖的,睡一觉就好了。妈妈等着你。
"
然然没有反应。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陆渊走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然然头顶的位置。
数字还在。
22:41:33
还剩不到二十三小时。
手术室的门到了。
护士拦住了林美华:
"家属不能进去,在外面等着。
"
"可是......
"
"让医生做手术,你在外面等,有消息会通知你的。
"
林美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放开女儿的手,看着病床被推进手术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整个人靠在墙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然然......
"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泣。
陆渊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会没事的。
"他说。
这不是承诺,只是希望。
但此刻,他能给她的只有这个。
...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门上方的红灯亮着,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林美华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老太太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
"没事的,没事的
"。
陆渊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靠着墙,看着手术室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护士的脚步声。灯光惨白,照得人脸色都有些发青。
陆渊看了一眼然然头顶数字最后定格的位置。
虽然隔着手术室的门,他看不到那串数字了,但那个数字仿佛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22:41:33
他不知道手术进行到哪一步了,不知道然然现在怎么样了。
他只知道,如果手术失败,那串数字就会继续跳动,直到归零。
而如果手术成功......
他不敢想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