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忽然起了风,吹得院中的枯枝呜呜作响,又飘起了雪花。
宋窈喝了药,却始终睡不着,大概是害喜害的太厉害,她盘算着这胎还是要尽快落了,否则恐怕会……
正在这时,碧水忽然推门而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小姐,外头来了人,是顾嬷嬷。”
宋窈心底生出诧异,顾嬷嬷怎么会来?
顾嬷嬷是她曾在宋府的奶娘,也是这世上除了碧水之外,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当初姜影身子孱弱,并无多少奶水,也是这位婶母将宋窈照料长大。
真假千金一事后,宋窈便与尚书府断亲,连着与她关系最亲的陆婶母也因为她求情而被赶了出来。
宋窈不忍,终究也是因她牵连,便将一间铺子过给了陆婶母,她日子才好过一些。
陆婶母的儿子同宋窈一般大,为人端正斯文,也算是个争气的,这些年一直在京中最出名的私塾教书。
“是出了什么事?”
碧水怕惊了宋窈身子,斟酌再三才开口:“阿昭公子今日忽然被私塾无故辞退,还被污蔑偷盗私塾御赐的文房珍宝,此刻正被押在顺天府衙役,眼看就要被定罪收监了!”
宋窈一听这话,心底一紧,掀开被子就下了床,趿着绣鞋便往偏厅走,碧水在后面追着给她披外裳。
偏厅里,一个身穿素色棉袄的妇人瘫坐在椅子上,发丝凌乱,双目红肿,像是在哪里哭过一场。
她一见宋窈进来,猛地站起来,膝行几步扑到她脚边,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小姐!小姐你救救阿昭!他是被冤枉的!那砚台根本不是他偷的,是私塾的山长故意栽赃陷害啊!”
顾嬷嬷的声音嘶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宋窈连忙弯腰去扶她:“婶母别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嬷嬷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将事情原委道了出来。
原来顾嬷嬷的独子陆昭在京城最出名的私塾教书,前几日私塾的山长收了礼部侍郎的贿赂,要将自己不学无术的侄子塞进去顶替陆昭的位置。
陆昭不肯让,又撞破了山长私吞学子束脩的勾当,山长便索性罗织罪名,一口咬定陆昭偷了私塾珍藏的御赐端砚,直接报官将人抓了进去。
“顺天府尹与那礼部侍郎本是一党,根本不听阿昭辩解,后日午后就要定罪判刑,一旦入了案底,我儿这辈子就毁了啊!”
顾嬷嬷说着,又要跪下磕头,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用力极了。
宋窈听得心疼,指尖微微攥紧,明白顾嬷嬷是来求她救人的。
可她如今与谢清渊和离在即,无官无爵,无家世背景,寻常门路根本走不通。
但让她眼睁睁看着陆昭蒙冤,她也做不到。
碧水在一旁急道:“小姐,此事只能去求三爷了。他如今身居高位,顺天府尹总要给他几分薄面,只要他肯开口,阿昭公子定能平安出来!”
这话一出,顾嬷嬷也满眼希冀地看向宋窈,只当这是唯一的生路。
宋窈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求谢清渊?
她方才才在与他定下了和离书,才与他为了柳如眉的孩子翻脸。
别说他们之间已无余地,谢清渊根本不会管她的闲事,就算他肯出手相助,宋窈也不想再费尽心思哄他求他了。
“婶母,你先回去,莫要急坏了身子。”
宋窈扶起顾嬷嬷,说道:“我会找到法子救陆昭。”
——
翌日,谢府正院,祠堂。
香烟缭绕,佛号低诵。
谢清渊一早便被冯凝唤来了祠堂。
他站在门口,看母亲冯凝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便知道定是谢清允告诉了母亲昨日清水榭的事。
谢清渊沉默良久,静候母亲开口。
冯凝捻完一串佛珠,缓缓睁开眼,从蒲团上站起身来。她虽年过四十,却保养得宜,一身藕荷色的褙子衬得她肤若凝脂,风韵犹存。常年不掌家中琐事、不操心俗物,养得一身闲适气度,看着倒比同龄妇人年轻好几岁。
谢清渊眉眼清俊,正是承了她这双含威藏俏的眉目,才生得这般出众。
“怎么了?”冯凝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淡淡:“又是你那夫人闹幺蛾子了?”
谢清渊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冯凝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是冷笑了一声。
她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昨夜清允哭着来找我,说你为了宋窈吼了她,好容易才安抚好。渊儿,你妹妹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能说出那些话,还不是替你委屈?”
谢清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冯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盏里浮沉的茶叶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
“刚才下人又来报,宋窈那个奶娘的儿子出事了?偷了私塾的御赐端砚,被顺天府抓进去了。”
谢清渊的目光微微一动。
冯凝将他那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更冷了几分。
“清渊,你该不会想替她出面吧?”她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谢清渊,眼底满是嘲讽,“什么乳母,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穷亲戚,惹出这等烂摊子事。她宋窈能有什么办法?我看啊,她兜兜转转,最后还不是要来求你。”
谢清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因为就是他做的。
如若不是这样,自己又该如何拿捏宋窈?
宋窈重情义,不会不管顾嬷嬷的事,可她身后没有一人撑腰,最后就只能来找自己。这是谢清渊轻而易举就能做到,也能解决的。
他不介意,为了让宋窈安分的留在自己身边,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冯凝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异样,她站起身,走到祠堂的香案前,拈起一炷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腾,模糊了她眼底的刻薄。
“清渊,你记着,等她回头来找你,你可千万别心软。那些穷酸亲戚的破事,半分都别管。”
“她如今什么身份?配让你为了她动用自己的人脉,去和顺天府、礼部侍郎求情?”
谢清渊面色平淡,缓缓应下:“此事孩儿自有分寸,母亲不必忧心。”
冯凝一怔,这是第一次,谢清渊不打算听自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