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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章 再遇马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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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再遇马良

    宴会设在宜都城內一座宽的馆舍中,庭院里生起数堆篝火,烤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樊友果然没有“省著花”,不仅请来了城中大小属吏,更將周边几个主要瑶寨的头人、长老,全都请了过来。

    一时间,庭院里人头攒动,汉服与色彩鲜艷的巴族服饰交杂,语言各异,但喧譁与笑声却是相通的。

    酒过数巡,气氛渐热。

    樊友先是战战兢兢地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欢迎三巴大都督蒞临,宣示朝廷恩德云云。底下那些巴族头领们听得似懂非懂,只是碍於情面,勉强听著。

    待樊友说完,费观端著酒碗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话,而是直接走到庭院中央,大声道:“今日,费某是客,诸位是主!客隨主便,主人家有什么乐子,儘管拿出来!咱们今晚,不论文武,不论汉瑶,只论酒友!来,我先敬诸位一碗!”

    说罢,仰头將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还將碗底亮给眾人看。

    这个举动乾脆利落,带著几分江湖豪气,远比文縐縐的官话更对这些山民首领的胃口。当下便有几个性格豪爽的头领大声叫好,也跟著干了一碗。

    气氛开始鬆动。

    接著,不知是哪位巴族长老起了头,用古朴苍凉的调子唱起了山歌。隨即有人应和,更多的人开始拍打膝盖或桌面打著节拍。

    歌声越来越响,情绪也越来越高涨。

    待到一曲终了,费观鼓掌叫好,然后竟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学著刚才看到的几个简单动作,有些笨拙地跳起了巴族的战舞。

    他身材匀称,动作虽不够流畅,甚至略显僵硬,但那份毫无顾忌的劲头,却让在场的巴族头领们看得目瞪口呆,隨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和喝彩。

    “玩”这个字眼,在现代或许只是消遣,但在这个时代,尤其在这样公开的场合,其意义远超娱乐本身。

    费观放下三巴大都督的架子,与这些被视为“蛮夷”的头领同饮共舞,这在对方眼中,意味著尊重与接纳。

    在个人与群体之间建立这种看似私谊的联繫,尤其当这种联繫是由官府中地位崇高者主动发起时,便是在无声地宣示,政权的的统治力已经延伸到了这里。

    这种“展示”,在这个时代,是一项至关重要的政治行为,其效果有时胜过千军万马。

    至於费观为何如此卖力地结交这些武陵蛮原因再实际不过,他们的实力,强悍得超乎许多汉人官员的想像。

    大约十五年后,东吴名將潘濬將率五万大军討伐武陵蛮,结果鎩羽而归,损兵折將。这便是一个明证。

    更早的光武年间,伏波將军马援,那位平定交趾、威震南疆的名將,率四万精兵南征武陵蛮,最终也因水土不服、疫病流行而未能竟全功,马援自己亦病逝军中。

    这是一支能让任何轻视他们的对手付出惨重代价的力量。

    因此,获得他们的好感,哪怕只是初步的好感,都至关重要。

    跟他们讲什么仁义道德、君臣大义,无异於对牛弹琴。他们真的愚昧无知吗看看巴族的例子就知道了。

    这些山地民族在汉王朝的夹缝中生存了数百年,时而归附纳贡,时而反抗自立,对时局他们心里明白得很。

    关键在於,你是否愿意能够与他们进行真心的交流。

    如果总是抱著居高临下的教化心態,或许在己方强盛时能暂时压服他们,但这种关係脆弱不堪,隨时可能因为形势变化或一次处置不当而崩裂。

    歷史上那位“別人家的孩子”陆逊,后来也重蹈了这种覆辙。

    所以,费观是真心实意地在“陪他们玩”。

    在外人,比如樊友和那些人眼中,费观这位新任大都督的举止是有些失仪,甚至像疯了一样的。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这些山民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得知费观过往对待异族的种种行径,他们的好感度更是直线飆升。

    酒至酣处,一名喝得满面通红的巴族头领,跟蹌著走到费观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喷著酒气道:“费將军!你这个人,够意思!不像那些假惺惺的官儿!有机会真该带你去见见我们的大王!他一定喜欢你这样的豪杰!”

    费观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武陵蛮名义上的共主,史书中常称“胡王沙摩柯”。但“胡”字带有明显的贬义和歧视色彩,他们內部绝不会如此自称。

    因此,费观一直非常小心,绝口不提“胡王”二字。

    他顺著那他的话,露出诚挚的表情道:“武陵王的威名,费某亦是仰慕已久!若能拜见,怎会推辞只是如今曹魏在北方虎视眈眈,关將军已提兵北上襄樊,东吴又在侧翼蠢蠢欲动————唉,军务紧急,实在无法抽身远去武陵深山。还请头领务必代费某向大王转达敬意与歉意。”

    “东吴他们也是我们的仇人!哼!要是他们敢在这个时候捣乱,我们大王绝不会坐视不理!將军不必太过忧虑!”

    “唉————”

    费观却长嘆一声,脸上忧色更重:“头领有所不知。东吴盘踞江南,这些年不断挤压山越,將他们逼入更深的密林,势力扩张极快。他们对付山越的手段,与当年战国楚国开拓江南时何其相似其势汹汹,连席捲中原的曹魏都对他们颇为忌惮,不愿轻易招惹。”

    “我实在是担心啊,唇亡齿寒。万一,我是说万一,武陵的兄弟们在东吴的压力下有什么闪失,恐怕接下来,他们贪婪的目光,就要投向我们巴族的山林和盐泉了。到那时,我们这些山里人,日子就更难过了。”

    “你把我们瑶族人看成什么了!”

    那头领果然被激起了火气,猛地一拍桌子。

    “当年光武帝派来的一万大军,怎么样全军覆没!伏波將军马援带了四万人来,又怎么样水土不服,自己都病死在山里!前几年东吴黄盖带了一万兵来耀武扬威,结果屁都没捞到,自己也得病死了!”

    他越说越激动,周围的其他巴族头领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讲述著祖先的英勇事跡。

    费观始终认真听著,时不时点头,脸上满是钦佩。他绝口不提“武陵蛮”或“蛮夷”,而彻底顺著对方的语境说话。

    “哈哈哈哈!”待眾人情绪达到顶点,费观猛地站起,一把抓住头领的手腕高高举起,向眾人高呼:“诸位都听到了吗这便是巴族兄弟的骨气!这便是武陵山川养育的英雄气概!费某今日,能与诸位豪杰同饮,幸甚至哉!来,满饮此碗,敬武陵的青山,敬永不屈服的英魂!”

    “干!”

    “敬英雄!”

    庭院中的气氛被推向高潮。无论是巴族头领,还是那些汉人属吏,此刻大多被这气氛感染,举碗相和。就连樊友,也挤著笑容,喝下了碗中的酒。

    在巴郡,不与巴族搞好关係简直寸步难行;在宜都、夷陵一带,与巴族(武陵蛮)共生也是常態。尤其是那些基层小吏,对此感触更深。费观將他们聚在一起,通宵达旦地欢宴,正是在无形中强化这种“我们是一体”的意识。

    正如前文所言,古代的宴会,尤其是这种官民同乐的盛大宴会,是建立“自己人”认同、划定“势力范围”和展示影响力的绝佳场合。

    到了这一步,即便日后陆逊真的兵临城下,试图用財货官职利诱这些巴族头领,他们恐怕也不会轻易倒戈。因为他们背后,现在站著一位愿意跟他们喝酒跳舞、称兄道弟的“三巴大都督”。

    可惜,时间还是太紧了。”费观心中暗嘆。

    如果时间充裕,他真想沿著“武陵五溪”,逐一走访那些主要的聚落,亲自去见见那位传说中的沙摩柯。

    但形势如火,关羽的战事已经打响,东吴的阴谋正在暗中发酵。他只能將安抚的重点放在宜都、夷陵这一线关隘地区的头领身上,为未来可能发生的变故,预先埋下一颗种子。

    次日,费观婉拒了樊友等人的再三挽留,带著隨从,马不停蹄地赶往江陵。

    江陵,南郡治所,关羽北伐的大本营。

    与宜都那种边城混居的景象不同,江陵城高池深,气象森严,完全是军事重镇的格局。民夫车辆往来穿梭,向北方转运粮草军械。

    费观一行人的到来,並未引起太多波澜。在通报之后,他被引至官署中一处偏厅等候。

    没等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便走了进来。来人眉毛中杂有白毫,正是马良马季常。他如今在关羽麾下参赞军务,地位不低。

    “费都督。”马良拱手,礼节周到,但脸上没什么笑容,“闻都督自上庸而来,一路辛苦。只是听说你在上庸时便终日宴饮,到了宜都,更是大摆筵席,与那些蛮夷首领喧譁达旦。如今军情紧急,关將军在前方与魏贼鏖战,你身负三巴防务重任,却如此荒唐度日,究竟是何道理”

    费观屁股还没坐热,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就砸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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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傢伙,消息传得够快。看来我在宜都那点事,早就有人报到江陵了。

    费观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从“现代记忆”中醒来后,他愈发感觉到,许多青史留名的人物,其形象和能力有时会被夸大或简化。

    不是说他们没有真才实学,而是实际表现可能因时代滤镜或记录者的侧重而有所偏差。

    如果说诸葛亮是外交、军事、內政、治民近乎全能的神人,那么马良,或许更接近於一个“贞实之士”

    品德正直,忠於职守,在內政和外交上能拿到高分,但在审视复杂全局、灵活变通方面,可能就有所欠缺了。

    陈寿评价他为“贞实”,或许正是此意。他能把上级交代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但未必具备超越性的战略眼光或处理非常规问题的创造力。

    正直是美德,但正直並不等同於绝对的明智或公正。马良之前初次见面时对费观的试探和敲打,就暴露了他基於出身和传统观念的某种刻板。

    说起来,刘备麾下,这类正直而略显刻板的官员,似乎还真不少。”费观在与马良对视时,脑海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或许是因为刘备、关羽、诸葛亮、法正这些顶层人物已经制定了清晰的战略和纪律,底下更需要的是忠诚可靠的执行者,而非天马行空的创意

    这或许是刘备用人术的成功之处,但也可能导致中层缺乏应对突发变局的创造力。

    站在马良的角度,他看不上费观,简直再正常不过。费观不读经传,不修身养性,一有空就喝酒胡混,行事风格跳脱,在他这样標准的儒士眼中,简直是不务正业。

    如今又听闻费观在宜都的荒唐行径,他的不满直接写在了脸上。

    “季常先生,观这些年有个体会,面对那些不读圣贤书、自有其生存之道的人,有时放下身段,反而更能沟通。我军连年征战,將士用命,地方百姓支应粮草,负担亦重。我以酒宴慰劳他们的辛劳,凝聚人心,何以就被斥为荒唐”

    面对马良的质问,费观终於缓缓开口了。

    “人人皆是为復兴汉室之大业而尽心竭力,此乃分內之事,何谈辛劳况且立功者,主公有厚赏,朝廷有爵禄。此非你越权安抚的理由!你的治所在三巴,此地是南郡!”马良寸步不让,语气严厉。

    “汉人官吏或许觉得復兴汉室是分內之事,难道那些巴族的头领,也该觉得这是他们的分內之事”吗季常先生,我们是在要求他们为我们的事业出力,甚至流血。若连一点最起码的尊重和亲近都不愿给予,只凭王化大义的空洞说教,能换来几分真心”

    “你这是在与我辩论口才吗”马良脸色沉了下来。

    “论经史子集,观这样当年只会给女人念几句《诗经》的粗人,自然远不及季常先生博通经典。”

    费观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但话锋隨即一转,“但我还是那句话,別以为圣贤的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在有些人眼里,比起诵读经书,祈求风调雨顺部落安寧的祭歌和舞蹈,才是天大的正经事。”

    “看来你这巴族大豪,是从里到外,都被那些蛮风异俗给同化了!”马良的语气带著明显的讥讽,“而这,正是他们需要被教化、被王化的原因!”

    “教化的原因”

    “正是!使其知礼仪,明人伦,归王化!此乃天朝上国对边鄙之民的恩泽与责任!”

    看著马良那斩钉截铁的语气,费观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这种“变得跟我们一样才是文明进步”的思维,在现代社会都未必能完全消除,在这个时代,更是主流中的主流,是政治正確。

    马良的態度,代表的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儒士阶层的主流观点。

    但也正因为这种主流观点的僵化,歷史上那些稍微懂得尊重差异,灵活运用“羈縻”之策的人,往往能在处理边患或利用异族力量时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

    费观没时间,也没必要在这里与马良进行一场註定没有结果的意识形態辩论。

    难怪你最后会死在武陵蛮手里。”

    史书记载马良死於夷陵之战败退途中,且当时他正奉命联络武陵蛮助战。他死在乱军之中,很可能意味著当时武陵蛮的立场发生了转变,甚至可能倒戈相向。

    真正的盟友,不会因为友军一时战败就立刻反噬。只有建立在单纯利益交换上的脆弱关係,才会在局势不利时瞬间瓦解。

    这么一想,秦必那傢伙能一直跟著我折腾,简直是个奇蹟。”费观忽然有些感慨。

    马良与秦必的区別,或许就在於一点,是否愿意去尝试理解他费观这个“异类”的处境和行为逻辑。

    “我喝什么酒,见什么人,自有我的考量。”费观不再爭论,语气也淡了下来,“我確信,我所做的这些事,於大王的大业有益无害。季常先生若看不惯我的行事,大可依照规矩,向你那位在成都总摄国事的兄长如实稟报。若我费观果真做错了,甘受军法处置。”

    “哼,侥倖立下几场战功,便如此目中无人。你以为这份运气,能护你到几时”马良拂袖。

    “运气能到几时,观不得而知。但有一点,观很清楚。”

    费观站起身来,直视马良:“我如今是三巴大都督,论官职在你之上。我的胸怀虽不比江河,但念在同僚之谊,不计较你今日言语冒犯。季常先生,你该庆幸才是。”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费观实在不愿再待在这令人窒息的房间里,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廊下,一个亲切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文伟!”费观眼睛一亮,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

    “叔父!”那年轻人正是费禕,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脸上也带著由衷的喜色,“侄儿恭喜叔父荣升三巴大都督、江州侯!”

    “哈哈哈哈!”

    费观开怀大笑,上前用力拍了拍费禕的肩膀,“听到文伟你这声恭喜,叔父这一路的奔波劳碌都值了!好!好!”

    费禕也温厚地笑著,眼中满是敬佩。对这个改变了他和宗族命运的叔父,他感情极深。

    就在这时,马良也冷著脸从房中跟了出来,看到廊下敘旧的叔侄二人,眉头皱得更紧。

    “你们叔侄倒是情深。既然文伟天资颖悟,在我这里也没什么更多可学的了,你今日便带他走吧。军师那边,我自会去信说明。”

    费禕闻言,脸色顿时一变,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老师————这————”

    按照原本的轨跡,费禕確实差不多该结束在荆州的游学,返回益州从基层官吏做起,积累资歷了。

    马良此刻的逐客,时间点上倒也不算完全突兀。

    但任谁都看得出,马良此刻让费禕离开,绝非因为学成,分明是厌恶费观,连带著也不愿再教导费禕,急於划清界限。

    若是年轻气盛之时,费观或许会反唇相讥。但如今的他,早已过了爭一时口舌之快的阶段。尤其是关係到费禕的前程和名声。

    “哈哈哈哈!”

    费观再次大笑起来,笑声洪亮,仿佛丝毫未觉马良的用意,反而对著马良郑重一揖,“不愧是我费家千里驹!能得荆州白眉”马季常先生认可学无可教”,想必文伟离名动天下之日不远矣!今日,便是我费氏麒麟儿崭新的起点!”

    他姿態放得极低,极尽礼数地抬举马良,將费禕捧得极高,同时也给足了马良面子。

    “作为文伟的宗家叔父,观在此,叩谢季常先生这些时日对文伟的悉心教导!先生大恩,费氏没齿难忘!”说罢,竟真的又躬身行了一礼。

    为了费禕的前程和名声,与其与马良彻底闹僵,不如顺水推舟,將这“逐客令”包装成一段佳话,让各方都面上有光。

    马良看著费观这番做派,眉头跳了几跳,脸色变幻。

    他固然不喜费观,但也並非完全不讲情理之人。费观將姿態放得如此之低,言辞又这般恳切周到,他若再冷言冷语,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了。

    最终,马良板著脸,却也郑重地回了一礼,生硬道:“费都督言重了。文伟敏而好学,是其自身之材。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大王厚望。”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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