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夜初宁忽然开口,“那您觉得,修行之人应该做什么?”
项暮情转过身,看着那个坐在石凳上的少年。
那双翠绿的眼眸里,映着药田的绿、溪水的光、还有老槐树枝叶间漏下的碎金。
“守。”项暮情说,就一个字。
夜初宁等着他继续说。
可项暮情没有再说。
他只是走回竹椅旁坐下,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像是那个字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守。
守住本心,守住底线,守住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守着自己选的路,守着想要保护的人,守着这片人间烟火里最朴素不过的善意。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使命,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
只是因为这人间,总得有人守着。
庭院的寂静被溪水声填满。
守什么?怎么守?守到什么时候?
这些孩子尚且年轻,没有经历过真实的人间,对一切都抱着懵懂的认知。
他们想不明白项暮情口中说的那些事。
项暮情端着那盏凉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的目光越过药田,越过竹林,落在远处青禾村方向袅袅升起的炊烟上。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为什么凡人寿命不过百年,却比很多修行之人活得更明白?”
少年们面面相觑。
“因为他们没时间糊涂。”项暮情说,“一百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从出生到死亡,不过三万个日夜。他们要在这三万个日夜里长大、成家、生子、老去——没有重来的机会,没有从头再来的余地。”
项暮情的话落在院子里,像秋日里最后一片落叶,轻飘飘的,却带着整个季节的重量。
少年们谁都没有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百年光阴从他们口中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落在凡人身上,那是一个人的一生——从蹒跚学步到白发苍苍,从牙牙学语到儿孙满堂。
“所以凡人更懂得珍惜。”萧辛夷的声音从药田边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蹲下了身,手指轻轻抚过一株石斛的叶片,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因为他们知道,每一刻都回不去。”
项暮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闻笠珩教出来的孩子,果然不一样。”
萧辛夷的耳尖微微泛红,却依旧蹲在那里,没有起身。
而风衔青则是神色复杂的看着萧辛夷,哪怕这人现在眼中没有他了。
晏卿、江瑾尧、夜初宁想起项暮情曾经说过的话——“修行,不是为了长生,是为了在长生里不迷失。”
那时他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长辈惯常的说教。
现在他忽然有些懂了。
长生不是恩赐,是考验。
活得太久的人,容易忘了为什么活着。
“师尊。”夜初宁忽然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项暮情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那您呢?”
“我什么?”
“您给青禾村的村民看病送药,算不算插手?”
项暮情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面镜子。
“算,也不算。”他说,“我给他们看病,用的是草药,不是灵力。教他们辨认药材,用的是口舌,不是仙法。他们病好了,靠的是自己的身体,不是我的施舍。”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叫人道。不是仙道。”
做一个好人,比做一个好仙更难。
因为好仙有法可依,规则写在那里,照着做就是了。
好人没有——这人间的事,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项暮情的话落在院子里,像一片落叶沉入深潭,没有激起波澜,却在每个人心底漾开了无声的涟漪。
“人道。”夜初宁蹲在他面前,重复这两个字,眼眸重新变回冰蓝色,因为项暮情说过,喜欢这个颜色,“师尊教我们的,一直都是人道。”
项暮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伸手,将夜初宁肩上不知何时沾的一片草叶轻轻拂去。
那片草叶在指尖停留了一瞬,便被晨风卷走,打着旋儿飘向溪边。
“人道也好,仙道也罢。”项暮情收回手,声音很轻,“走得远了,别忘了来路就行。”
夜初宁蹲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师尊清隽的面容,还有老槐树缝隙间漏下的碎金。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叶云锦站在一旁,看着那只手从夜初宁肩头拂过的动作——那么轻,那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嫉妒——他已经过了会嫉妒的年纪。
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站在深秋的树下,看着别人被阳光照得温暖,而自己还站在阴影里的那种感觉。
“云锦哥。”夜初宁站起身,像是看穿了他心底那点未说出口的东西,走过来拉了他一把,“你也来坐,师尊这里的位置多的是。”
叶云锦被拽到石凳上坐下,手里被塞了一盏热茶。
茶汤清亮,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叶云锦捧着那盏热茶,低着头,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云锦,你来这里,叶家的事是云骁在管还是你父亲在管?”
“自然是父亲,云骁在闭关修炼。”
反正叶予谦已经自己给自己放假了这么久,肯定是要补回来的。
叶云锦的话落进院子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项暮情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你父亲回去了?”
“昨日刚回。”叶云锦垂下眼帘,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叶安传信来说,父亲一进家门就被大长老堵在了书房里,据说文书堆了三尺高。”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唇角那抹微微上扬的弧度出卖了他——那是一种“终于轮到别人了”的幸灾乐祸。
项暮情也只是微微一笑。
以他对叶予谦的了解,那个人在叶家待不了多久,最后那些事务还是要落到叶云锦头上的。
“楚霁师伯不在吗?”
“他回楚家了。”
“……不是说会一直待在这里吗?”怎么说话不算数?
“被楚云深用捆仙索带走的。”不然没那么容易走。
“……”
楚云深够霸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