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璐和吴惠芬的闺蜜情谊,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那是一九七六年。梁璐十八岁,作为最后一批“工农兵学员”,被推荐进了汉东大学。她学的是中文,成绩不算好,但人长得漂亮,家世也好,在班上众星捧月一般。那时候大学里还没有恢复高考,学生都是推荐上来的,成分复杂,年龄参差,梁璐在其中算是最出挑的。
一年后,高考恢复了。
一九七七年冬天,五百七十万人走进考场,二十七万人被录取。吴惠芬就是其中之一。她比梁璐大一岁,但入学晚了一年,算起来反而成了梁璐的学妹。吴惠芬是杭州人,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在图书馆工作,算不上书香门第,但也是正经的知识分子家庭。她考进汉东大学历史系,成绩优异,为人温和,很快在新生里出了名。
两个人在校园里认识,一来二去,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
一九八一年,吴惠芬本科毕业,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同年,她和汉东大学历史系的青年教师高育良结了婚。
高育良比吴惠芬大三岁,也是汉东大学考进来的第一届本科生,毕业后留校任教。此人是汉大有名的才子,写得一手好文章,讲得一堂好课,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在系里很受老教授们器重。梁璐第一次见高育良,是在吴惠芬的宿舍里。高育良来接吴惠芬吃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微微点头。
不是那种一眼看去就惊艳的帅,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润如玉的气质。说话不急不慢,声音不高不低,每句话都恰到好处。
吴惠芬嫁给高育良之后,两人的关系就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梁璐自认相貌、家世都超出吴惠芬一大截。她是高官的女儿,吴惠芬的父亲只是个中学教师。她是汉东大学最漂亮的姑娘,吴惠芬充其量算清秀。她觉得自已无论如何都应该嫁得比吴惠芬好,不说找个比高育良强的,至少也要找个差不多的。
可就是这“差不多”,她找了十年,也没找到。
梁群峰不是没给女儿张罗过。那几年,他位置虽然不如后来显赫,但给女儿介绍几个青年才俊还是不难的。
有省委宣传部的笔杆子,有省计委的年轻处长,有军区政治部的营级干部,还有几个高校的年轻教授。梁璐见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挑得出毛病。这个个子太矮,那个说话太土,这个不会来事,那个太会来事。几个回合下来,梁群峰也烦了。
“你到底要什么样的?”他问。
梁璐说不出来。
梁群峰不再管了。让她自已做主。
梁璐留在汉东大学工作,当了中文系的辅导员。那时候她才二十四五,正是芳华正茂的时候。虽然“工农兵学员”的牌子不好听,但她是梁群峰的女儿,这个身份比什么文凭都管用。刚恢复高考没几年,学校里大龄考生不少,比她小两三岁的也大有人在。
梁璐走在校园里,回头率极高。
毫不夸张地说,梁璐当时的风采,压得四五届的汉大女生抬不起头来。
以她当时的条件,在汉东大学这么多天之骄子中,难道就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吗?哪怕以高育良年轻时的优秀,也不能说是独一无二的。
高老师像茅台,属于越陈越香的类型。年轻时候的高育良,只是汉东大学一名普通的讲师罢了,前途有限,相貌也比不上后来的祁同伟、侯亮平。比他优秀的人不说比比皆是,但也代不乏人。
梁璐为什么一直单了下来?
这要“归功”于她的好闺蜜了。
吴惠芬结婚之后,在梁璐面前,高育良就成了模范丈夫的代名词。她不是刻意炫耀,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扎在梁璐心里。
“育良昨天把工资都交给我了,自已就留了十块钱买书。”吴惠芬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满足的笑。
“育良说结婚纪念日要带我去吃西餐,我说太贵了,他非要去。”她说。
“育良昨天帮我洗了脚,说天冷了,泡脚对身体好。”她说。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尺子,量着梁璐身边每一个男人的长短。每当梁璐有一个合适的对象,吴惠芬总会不经意地提起高育良的某个优点,而这个优点,恰恰是对方没有的。
每一次梁璐沮丧的时候,吴惠芬都会来安慰她:“以你的条件,值得更好的。”
梁璐信了。她觉得自已确实值得更好的。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梁璐从二十四五,等到了三十出头。从中文系的辅导员,等成了中文系的讲师。从汉东大学最漂亮的姑娘,等成了汉东大学有名的“老姑娘”。
十年过去了。
到了一九九二年,梁璐三十四岁了。
这一年,汉东大学调来了一个年轻老师,教英语的。姓孙,名字梁璐后来不愿意再提。此人二十六七岁,长得极其英俊,一米八的个子,剑眉星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话温柔体贴,做事周到细致。潘驴邓小闲,只差一个“邓”——没钱。可梁璐不缺钱,她缺的是一个能配得上她的男人。
孙老师就是那个男人。
他对梁璐好。好得不像真的。每天早上在她办公桌上放一杯热牛奶,下雨天给她送伞,天冷了帮她披外套。记得她喜欢的颜色,记得她爱吃的零食,记得她随口提过的每一句话。梁璐活了三十四年,从来没有被一个男人这样对待过。她觉得自已终于等到了。
她陷进去了。
梁群峰那时候已经是省委副书记了,对女儿的婚事早就不抱希望。听说女儿终于有了意中人,让人查了一下孙老师的底细——安徽农村出来的,父母是农民,家里兄弟姐妹五个,他最小,靠全家供着读完了大学。梁群峰皱了皱眉,但没说反对。女儿都三十四了,还能挑什么?
梁璐不在乎。她觉得孙老师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他有高育良的才气,有高育良的温柔,有高育良的体贴,而且比高育良年轻,比高育良英俊。她终于嫁得比吴惠芬好了。
她帮孙老师出了国。利用梁家的关系,联系了美国一所大学的访问学者项目,全额资助,为期两年。孙老师走的那天,在机场抱着她,说:“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他没有回来。
三个月后,梁璐收到了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信里说,他遇到了一个更适合他的人,希望她原谅。信写得很客气,很礼貌,像一封辞职信。
梁璐把那封信撕了,又捡起来拼好,又撕了,又捡起来。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瘫坐在地上,哭了一整夜。
然后她发现自已怀孕了。是孙老师走之前那几天怀上的。她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说胎儿情况不太好,建议她卧床休息。她没有休息。她不敢休息。一停下来就想哭,哭得停不下来。一个多月后,她流产了。医生说她以后可能不能再生育了。
梁璐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瘦了二十斤。吴惠芬每天都来看她,给她带汤,陪她说话,帮她擦眼泪。
“惠芬姐,”梁璐抓着她的手,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很傻?”
吴惠芬摇摇头:“不是你傻,是骗子太狡猾。”
“我还能找到更好的吗?”
吴惠芬:“能。当然能。”
梁璐信了。
出院之后,梁璐又恢复了上班。她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走在校园里,回头率没那么高了。那些年轻的男生看她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同情。她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议论她——“梁书记的女儿,被人骗了,还打掉了孩子。”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她开始频繁地去高育良家。高育良那时候已经是系副主任了,家里常有学生来往。梁璐喜欢那种热闹,喜欢被人叫“梁老师”,喜欢坐在吴惠芬旁边,听她聊家常。
就是在那时候,她注意到了祁同伟。
祁同伟政法系的学生会主席,经常来高老师家。小伙子长得精神,浓眉大眼,身板笔直,说话做事有一股子英气。梁璐第一次见他,是在高育良家的客厅里。祁同伟坐在沙发上,听高育良讲一个什么案子,听得入神,眉头微微蹙着,像一座山。
梁璐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像极了年轻时候的高育良。不,比年轻时候的高育良更英俊,更有朝气,更有野心。他的眼睛里有火,烧得旺旺的,一看就知道不是池中之物。
梁璐开始注意祁同伟。每次去高育良家,都希望他在。他不在的时候,她会问吴惠芬:“那个政法系的学生今天怎么没来?”吴惠芬说:“忙吧,学生会的活动多。”
梁璐开始找借口跟祁同伟说话。问他学什么专业,问他毕业后有什么打算,问他对政法工作有什么看法。祁同伟回答得很得体,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她是高老师的朋友而刻意讨好,也没有因为她是梁书记的女儿而格外恭敬。
梁璐更心动了。
她找吴惠芬商量。
“惠芬姐,你觉得祁同伟这个人怎么样?”
吴惠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挺好的,”她说,“很有前途。”
“你说……”梁璐犹豫了一下,“他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但吴惠芬听懂了。
“璐璐,”吴惠芬的声音很温柔,“你比他大多少?”
“十岁。”梁璐说,声音低了下去。
“那……”
“我知道。”梁璐打断她,“可我觉得他不介意。你看他对我,从来不……”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忽然想起来,祁同伟对她,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叫她“梁老师”,帮她倒水,替她开门,礼数周到,但仅此而已。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吴惠芬的眼神,没有任何区别。
“要不,”吴惠芬说,“我让育良帮你问问?”
梁璐犹豫了很久,点了点头。
几天后,吴惠芬打来电话,说祁同伟已经有了女朋友,是同系的,叫陈阳。陈岩石的女儿。
梁璐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后来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吴惠芬又说:“只有找一个比祁同伟更年轻的,你才能把面子挣回来。”
梁璐抬起头,看着吴惠芬。吴惠芬的目光很真诚,真诚得不像是在说安慰的话。
“真的?”
“当然是真的。”吴惠芬说,“你的条件摆在这里,怕什么?”
梁璐信了。
一九九零年,梁璐三十五岁,嫁给了肖钢玉。
肖钢玉比梁璐小十二岁,公安厅的一个小科长,农家出身,大专毕业,其貌不扬,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站在梁璐身边,像一只站在孔雀旁边的麻雀。梁璐看上他,不是因为他好,而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侯亮平有主了,陈海有背景,其他的年轻人,要么条件太差,要么看不上她。肖钢玉是唯一一个愿意娶她的。
肖钢玉愿意娶她,不是因为她漂亮,也不是因为她有才华,而是因为她是梁群峰的女儿。这一点,梁璐知道,但她不愿意承认。她告诉自已,肖钢玉是爱她的。他每天给她打电话,给她买花,叫她“璐璐”。这些不是装的,装不出来。
婚后的日子,比梁璐想象的好。肖钢玉对她百依百顺,她说什么,他都点头;她要什么,他都给。梁璐觉得,自已虽然嫁得不如吴惠芬,但也不算太差。
可她不知道,肖钢玉的百依百顺,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怕。怕梁群峰。怕梁家的权势。怕得罪了梁家,自已什么都没有。
梁群峰看得清楚。他知道肖钢玉是什么人——一个为了往上爬什么都肯做的农家子弟。他不想给肖钢玉任何机会和资源。他觉得,只要肖钢玉升不上去,就只能老老实实对女儿好。
可命运弄人。梁群峰退休之后,高育良起势了。
高育良从汉东大学调到省检察院,又调到吕州,一路升上去,成了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梁璐看着吴惠芬从“高老师家的”变成了“高夫人”,看着吴惠芬住进了省委三号别墅,看着吴惠芬在电视上陪高育良出访、接待外宾——她心里那个火苗又烧起来了。
她逼肖钢玉往上爬。
“你看看人家高育良!”她在家里摔东西,“你看看人家惠芬!我哪点比她差了?凭什么她能住省委别墅,我住公安厅的破宿舍?”
肖钢玉不敢顶嘴。他去找梁群峰,想让老丈人帮忙说句话。梁群峰不见他。他又去找高育良,想让高育良拉他一把。高育良倒是见了,说了几句客气话,没了下文。
梁群峰甚至私下联系了高育良,让他不要提拔肖钢玉。高育良答应了。他知道梁群峰的意思——肖钢玉这个人,不能用。
这件事,肖钢玉后来知道了。翁婿之间的关系,彻底破裂。
肖钢玉做出了一个和上一世祁同伟一样的决定——投靠梁群峰的对头。他没有去哭坟,没有那么极端,但他去了赵立春的门路。
赵立春收下了他。
赵立春收下肖钢玉,不是因为看中他的能力,而是因为这样可以恶心梁群峰。梁群峰丢了个大脸,也彻底不管这个女婿了。
赵立春收了肖钢玉,却没有用心培养。和上一世的祁同伟一样,肖钢玉根基虚浮,前期升得快,内里全是坑。什么坑?人情坑、利益坑、关系坑。每一步都踩在钢丝上,每一步都可能掉下去。
直到高育良投入赵家帮,把肖钢玉收入麾下,肖钢玉的上升通道才真正打开。高育良需要人,肖钢玉是现成的。他在政法系统干了很多年,经验有,能力也有,只是被梁家压着没起来。高育良拉了他一把,他就起来了。从公安厅的处长,到副厅长,到厅长,再到省检察院副检察长,一路顺风顺水。
可肖钢玉被压抑了太久,一旦起来了,就收不住了。和赵瑞龙混在一起,被彻底拉下水。山水集团的两成暗股,那是多少?他自已都算不清。光这些年分红的数字,就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梁璐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想知道。她告诉自已,肖钢玉挣的钱,是合法的。他当检察长,工资高,补贴多,灰色收入也有,但不至于犯法。她不知道的是,肖钢玉的钱,根本不是从检察院挣来的。
后来肖钢玉级别升上来了,梁璐也试过想修复感情。她开始对他好,给他做饭,帮他挑衣服,在他加班的时候送夜宵。可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肖钢玉看她的眼神,从恭敬变成了冷淡,从冷淡变成了厌烦。他不跟她吵,不跟她闹,只是不理她。回到家就进书房,吃饭不说话,睡觉背对背。
梁璐知道,这个男人恨她。
可高育良承肖钢玉的情,梁璐和吴惠芬关系一直不错,肖钢玉不敢离婚。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将就着过。一个屋檐下,两个陌生人。
直到现在。
梁璐从疗养院回来那天晚上,给吴惠芬打了电话。她没有说肖钢玉骂她的事,也没有说梁正梁瑾的事,只是说想找人聊聊天。吴惠芬在电话里听她说了几句,安慰了她一番,约她改天来家里坐坐。
梁璐答应了。她需要见吴惠芬。不是因为想她,是因为需要她。梁家倒了,肖钢玉靠不住,她需要一个靠山。高育良虽然也要退了,但毕竟是省委副书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高育良还认这门交情,她在汉东就还有立足之地。
两天后,梁璐驱车前往省委大院。
车子开到门口,被拦下了。保安探头看了一眼,认出了她,但还是公事公办:“梁老师,请您联系一下吴老师。”
梁璐握着方向盘,手指微微发紧。她知道规矩变了。以前她的车牌号是登记在系统里的,直接放行。现在梁家倒了,她的车牌号也被删了。她拿出手机,拨了吴惠芬的电话。
“惠芬姐,是我,到门口了。”
“好的,我跟门卫说。”
电话挂了。梁璐坐在车里,等着门卫接完电话,打开道闸。等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已也是这样坐在家里,接过门卫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说,有一对夫妻,自称是汉东大学的老师,说和梁老师有约。她懒洋洋地说,让他们进来吧。
她知道那两个人是想通过她搭上父亲的关系。她不在乎。那时候的梁璐,是梁群峰的女儿,是汉东大学最漂亮的老师,是省委大院里人人都要客气三分的梁大小姐。随便什么人想见她,都要在门口等,等她的电话,等她的许可。
现在,攻守易型了。
门卫打开道闸,伸手示意她往里开。然后又指了一下旁边的访客停车位,让她把车停在那里。梁璐乖乖照做。以前,她的车是直接开进去的,停在三号别墅门口,想停哪儿停哪儿。现在她得停在访客车位,走一段路才能到吴惠芬家。
她停好车,拎着包,沿着熟悉的路往前走。省委大院她太熟了,从小在这里长大,每一棵树、每一盏路灯都认识。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小时候跟着父亲走,长大后自已走,结婚后跟肖钢玉走。可今天走在这条路上,她觉得陌生。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路灯还是那些路灯,可走路的这个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三号别墅到了。
这栋楼,她太熟悉了。她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好几年,后来梁群峰换了更大的房子,这里就空了。再后来,分给了高育良。外墙重新刷过,院子重新整过,连门口的树都换过了。可梁璐站在门口,恍惚间还是能看见当年的样子——父亲在院子里浇花,母亲在阳台上晒被子,她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蹦蹦跳跳地跑上台阶。
那时候她多年轻啊。无忧无虑,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全世界都是她的。
吴惠芬在门口迎接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羊绒开衫,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看上去知性、优雅、从容。梁璐看着吴惠芬,忽然觉得自已老了。不是今天才老的,是慢慢老的,一天一天地老,老到连自已都没发现。
“璐璐,来了!”吴惠芬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梁璐笑了笑,说还好。
吴惠芬领她进屋。客厅里已经完全变了样。红木家具没了,换成了一套浅色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书。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梁璐站在那里,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时候她第一次来高育良家,也是这样的陈设——书、字画、绿植,简单、朴素,但有品位。吴惠芬一直是这样的人,不管住在哪里,都能把日子过成诗。
梁璐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陷进去就不想起来。她忽然想起自已家的红木沙发,又硬又冷,坐上去像坐牢。她跟肖钢玉吵了无数次,想换一套布艺的,肖钢玉死活不同意。不是怕花钱,是不想让她舒服。她知道。
吴惠芬在她对面坐下,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说吧,什么事?”
梁璐犹豫了一下,把家里的事说了一遍。没有全说,挑着说。说梁正和梁瑾被纪委调查,说自已去疗养院看了父亲,说肖钢玉最近脾气很大,跟她吵架。她没有提肖钢玉骂她的那些话,也没有提自已从纪委回来的事。她不想让吴惠芬知道太多。
吴惠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一脸为难。
“璐璐,梁书记对我们恩情,我和老高都一直记在心上。”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把裹着棉花的刀,“但是你也知道,老高现在马上要退了。现在一切准备向刘省长看齐,稳定第一,平安落地。你家里的事,我可以跟他说说,但是估计……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梁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听懂了。吴惠芬的意思很明白——你爸已经退了,帮不上忙了。高育良也要退了,不想掺和这些事。你梁家的烂摊子,你自已收拾。不要连累我们。
梁璐心里堵得慌,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说:“理解,理解的。高书记现在是敏感时期,我懂的。”
吴惠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梁璐觉得身上哪哪都不对劲。沙发太软,坐不住;茶太烫,喝不下;阳光太亮,晃眼睛。她想走,刚开口说“那我不打扰了”,吴惠芬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了一个文件袋回来。
“璐璐,你先别走。”吴惠芬从文件袋里取出一沓材料,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梁璐接过来,低头一看——照片、简历、学历证明。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清瘦,戴眼镜,穿着白衬衫,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这是……”
“小廖,廖清源。”吴惠芬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祁同伟省长的秘书。今年三十二岁,离异,有个女儿,在老家父母带着。武大中文系毕业,人踏实,稳重,有分寸。”
梁璐愣住了。
“芳芳从国外回来了,现在在中科院工作。”吴惠芬说,脸上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既骄傲又焦虑的表情,“我和老高现在最操心的,就是她的人生大事。这个小廖,我们观察了很久,觉得不错。虽然不是特别英俊,但是为人踏实。我们也不摆高官的架子,小两口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梁璐拿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吴惠芬也是这样跟她说话。那时候她还在汉东大学当辅导员,吴惠芬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拿着一沓材料,跟她分析这个男人的优点、那个男人的缺点。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帮她,可每一句话都在告诉她——你配不上好的,你只配这些。
“惠芬姐,”梁璐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小廖……条件不错。”
“是啊,”吴惠芬笑着说,“我们就盼着芳芳能早点定下来。”
梁璐看着吴惠芬的笑脸,心里翻江倒海。
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当年你说,以我的条件,值得更好的。当年你说,只有找一个比祁同伟更年轻的,才能把面子挣回来。当年你说,肖钢玉这个人不错,踏实,稳重,有前途。
可现在轮到你自已女儿了,你选的是什么?一个离过婚的、带着孩子的、给别人当秘书的小科员?你不是说高官的女儿要嫁得好吗?你不是说面子最重要吗?你不是说以你的条件值得更好的吗?
可这些话,梁璐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她只能坐在那里,点头,微笑,说“不错”、“挺好的”、“芳芳有福气”。
吴惠芬又说了很多。说廖清源怎么跟祁同伟的,说高芳芳怎么跟他认识的,说两个人现在处得不错,说吴惠芬自已也很满意。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分享喜悦,可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梁璐心上。
梁璐在那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她一直在点头,一直在微笑,一直在说“不错”、“挺好的”。她觉得自已的脸都僵了,嘴巴都干了,可她不敢停下来。
终于,吴惠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站起来。
“璐璐,老高待会儿要回来了,我就不留你了。你家里的事,我会跟他说的。”
梁璐站起来,拎起包,跟着吴惠芬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套浅色的布艺沙发上,照在那满墙的书上,照在窗台的绿植上。一切都那么温暖,那么明亮,那么让人想留下来。
可她知道,这不是她的家。从来都不是。
吴惠芬送她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往停车场走。梁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吴惠芬还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很好看,很真诚,很温暖。可梁璐看着那笑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吴惠芬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一句“你还好吗”。没有问她从纪委回来之后怎么样,没有问她父亲的身体怎么样,没有问她弟弟们的事怎么样了。一句都没有。
梁璐站在路上,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飘在空中,不知道会落到哪里。
她继续往停车场走。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到后面有车驶来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回头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挂着汉A0004的牌照,从别墅区的大门口驶进来。车子开得不快,稳稳地,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后排的隐私玻璃把里面挡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梁璐知道里面坐着谁。
四号别墅就在三号不远,是常务副省长的住所。祁同伟调回汉东之后,就住在那里。梁璐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红旗从她身边驶过。车子经过的时候,速度没有减,方向没有偏,像是根本没有看到路边站着一个人。
车停在四号别墅门口。后门打开,一个人从车里出来。
梁璐站在十几米外的地方,看着那个身影。挺拔,清瘦,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他下车之后,站在车旁,好像环视了一下四周。
梁璐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已的脸。检查妆容是否完好,头发有没有乱,衣服是不是整齐。她的手指触到脸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站在路边,像一个小女孩,等着被王子看到。
祁同伟的目光从她站的方向扫过。
然后,他转过身,径直走进别墅大门。从头到尾,没有朝她这边看过一眼。哪怕一秒都没有。
门关上了。
梁璐站在路上,手还举在脸边,像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