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子的眼珠子剧烈的转动着,他木然的低下头,打量了一番现在的自己。
一身拉风至极的月白道袍,纤尘不染。
脚踏虚空,仙气飘飘。
手里还攥着一把造价不菲、用来彰显身份的玉柄拂尘。
再回想一下自己刚才出场时的台词。
开口“天数注定”,闭口“异端受死”。
姿态高高在上,看下方全像是在看一堆低贱的土鸡瓦狗。
“我草老子的亲娘舅啊!”
天机子在心底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哪里是什么替天行道、降妖除魔的无上天机大戏!
这特么的是一套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送到主角面前让对方越级打脸刷经验、连半章都活不过的煞笔反派炮灰模板!
按照他看过的无数本小说的狗血套路。
接下来,坑里这位满身黑气、红着眼睛、重情重义还要逆天改命的主角。
就会顶着自己的漫天威压,怒吼出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
然后说不定整出自己刚才没推演出来的底牌,瞬间溜走。
最后过不了多长时间,重新王者归来!踩着老子的脸嗤笑一句:就这也配叫天数?!
天机子不由自主的把自己带入了反派绝望的角色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恐惧,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坑里的这位活爹,杀是绝对不能杀的。
杀不杀得了另说,要是自己真把对方的命线给剪了,必定会落得个被巨头点天灯、被月神挫骨扬灰的可怕下场。
可是不杀,自己刚刚把逼格拉的那么满。
降下天罚光柱把人家劈碎了一次,这梁子已经结成了死疙瘩。
怎么收场?!这到底该怎么收场!
就在天机子头脑风暴、快要把自己逼疯的时候。
废墟另一边的大坑里。
只剩下半条命的治安长官靳无命。
虽然嘴里还在哐哐的吐血,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狂热的希望光芒。
刚才天机子七窍流血的画面,被靳无命全看在眼里。
这位铁血长官自动将其脑补成了施展终极杀招带来的巨大反噬。
这就是大佬的风范啊!
为了伸张正义,不惜自损八百也要斩妖除魔!
“天机大人!”
靳无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快!趁他重塑肉身还不稳定!”
他在坑底拼命的挥舞着手臂。
“别犹豫了!立刻用您的因果大术降下天罚。”
“将这作恶多端的异端彻底抹杀啊!!!”
这句忠心得快要滴出血来的呐喊。
听在天机子的耳朵里,简直就像是一万头洪荒异兽在脑子里齐声咆哮。
这是人话吗!
抹杀你大爷!
你想死自己抹脖子去,别拉着老子一起点天灯啊!
在这个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
半空中的天机子,浑身打了个激灵。
紧接着。
他突然仰头看向天空,发出一声极度夸张、百转千回的戏腔长叹。
“哎呀呀呀呀!”
这声拖着长音的怪叫,把底下的莫宇和靳无命都给叫愣住了。
两人同时昂起头,满脸疑惑的盯着半空。
天机子双手一挥。
原本压在众人头顶、宛如苍天之眼般带来无尽死亡威压的浩瀚星盘。
唰的一下,散了个干干净净。
天地间所有的镇压之力荡然无存。
不仅如此。
天机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逼格满满的玉柄拂尘。
就像看到了什么烫手的山芋。
嗖的一声,那把造价连城的法器被他毫不留情的插进了后腰的裤腰带里。
他飞快的从袖袍里捏出一大把散发着勃勃生机的高阶符箓。
这都是别人跪着求都求不来的保命神物。
此刻却被他像发路边小广告一样,一股脑的全撒了出去。
唰唰唰。
几道充满温暖、治愈气息的绿光,仿佛甘霖一般。
它们甚至带着一丝轻柔和讨好的意味,稳稳的落在了莫宇身上。
滋滋。
莫宇感觉那些刚刚重塑好的身体,瞬间涌入了一股舒坦的暖流。
做完这一切。
天机子仿佛在一秒钟内被什么狗腿子附了体。
他那张原本清高、淡漠的脸上。
此时此刻,竟然瞬间堆满了如沐春风、甚至透着几分谄媚的慈祥笑容。
他从高空中踩着小碎步飘然而下。
然后在距离莫宇还有三丈远的废墟上,懂事的踩了一脚急刹车。
坚决不跨过安全距离,怕引起这位红眼煞星的半点误会。
随后。
天机子双手在身前一抱拳,腰杆子直接弯成了九十度。
冲着坑里的莫宇,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一揖到底。
“小友!”
天机子抬起头,那声音洪亮且充满了激动人心的感情。
在角斗场废墟上空久久回荡。
“真所谓是不打不相识啊!”
这变脸的速度之快,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天机子完全不顾莫宇那渐渐瞪圆的眼睛,开始了强行的极限挽尊与洗白。
“老夫刚才在天上起了一卦,仔细推演了一番这其中的天机因果。”
天机子一拍大腿,露出一副懊恼至极的夸张表情。
“老夫险些铸成大错!”
“老夫真是被这等污浊的世道蒙蔽了双眼啊!”
他义愤填膺的转过身。
手指狂戳着周围那些被轰成碎渣的执法队员和暴徒尸骸。
“原来,小友之前杀的那些人。”
“全都是罪大恶极、鱼肉百姓的畜生!”
天机子气得直跺脚,唾沫星子横飞,道袍下摆被他甩得猎猎作响。
“那个灵矿里的陈枭,简直死有余辜!杀他一万次都不解恨!”
“那个强卖女修的老鸨,更是人渣中的极品败类!”
天机子大步上前两步。
他满脸感动,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晶莹的泪花。
他看着莫宇,就像在看一位解救万民于水火的盖世救世主。
“小友这一路杀伐。”
“根本不是在作恶,你这是在替天行道,主持天下正义,为民除害啊!”
此言一出。
莫宇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体表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翻滚不息的原罪黑气,也跟着停滞了一瞬。
但这根本没能阻挡天机子狂飙突进的马屁。
“还有刚才那手段!”
天机子竖起大拇指,语气掷地有声。
“将那些恶人活生生吞下腹中,老夫起初还不解。”
“刚才一算才恍然大悟!”
“古人云:恨之入骨,必将生啖其肉、饮其血!”
“小友这不是在施展什么邪功,你这是把满腔的浩然正气化作了无边的怒火,要将这世间的罪恶彻底消化殆尽!”
天机子再次抱拳,对着莫宇深深鞠躬。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你背负着一身的骂名,宁愿被这帮瞎了眼的治安废物通缉。”
“也要不遗余力的扫清组织中潜藏的罪恶淤泥!”
他扬起头,声音直冲云霄。
“老夫观小友之逆天风骨。”
“实乃我辈穿越者之道德楷模!万界黑暗中不灭的光辉啊!”
静。
整个地下黑市废墟,陷入了让人无语的寂静。
莫宇僵在废墟里。
他那狂暴的杀气、焚烧一切的怒火、准备和天机子同归于尽的决绝。
干脆利落的被这番话硬生生给卡在了嗓子眼。
这感觉就像你攒满了大招。
准备和最终BOSS轰轰烈烈的同归于尽。
结果BOSS扑通一声给你跪下,声泪俱下的给你发了个三好学生奖状。
莫宇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
又抬头看了看天机子那张肉麻到快要挤出水来的脸。
大脑陷入了疯狂的宕机状态。
“这老登是不是脑子有什么大病?”
莫宇眼角的肌肉疯狂的跳动着。
憋了半天,他只在心底挤出这么一句疑问。
而另一边。
躺在碎石坑里的治安长官靳无命。
艰难的转过脖子,彻底看傻了眼。
他先是看了一眼莫宇身后那宛如修罗地狱的尸山血海。
看了一眼那些忠心耿耿的执法队精锐兄弟满地残骸。
然后再转过头。
死死的盯着天机子那一脸狂热崇拜的狗腿表情。
什么生啖其肉?什么道德楷模?
这一套指鹿为马的话术,把靳无命坚守的律法信仰踩成了满地狗屎。
靳无命的胸膛发出一阵剧烈喘息。
一股混合着极度荒诞、悲愤、屈辱的怒火,直接怼上了他的头顶。
“天机……你大爷的……”
靳无命仰起脖子,发出一声悲鸣。
“噗!!!”
又是一大口老血如同受压的喷泉般疾射而出,足足喷了三米多高。
靳无命双眼一翻,白眼珠子死死的卡在眼眶里。
这位铁血无情的治安长官。
在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搏杀都没有倒下。
今天。
硬生生的被这三观炸裂、荒诞到了极点的一幕。
给活生生的气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