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
那尊被扯去了一层迷雾、面容依然有些模糊的道主。
清楚的看到了下方这只蝼蚁的癫狂。
他微微偏转了一下脑袋。
那缓慢而毫无感情波动的动作,就仿佛一个坐在云端的棋手,饶有兴致的低头。
看了一眼落在自己棋盘边缘、正在拼命挥舞触角的一粒灰尘。
虚空中,响起了道主平淡无奇、却蕴含着大道律动的声音。
“百劫迷雾,因果未合,吾不可窥。”
简短的一句话,犹如惊雷倒灌进莫宇的识海。
莫宇浑身一震。
沸腾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冻结了。
他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惊悚含义。
他之前经历的那一百零三次归档。
是统子帮他遮掩因果,那种由百世轮回交织出来的恐怖因果迷雾,遮蔽了天机。
导致连道主这种级别、执掌了衍天棋盘的存在,都无法去推演他的存在。
所以过去的一百次死局里,道主从未干预过。
但是。
道主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在虚空中不紧不慢的回荡。
“然,汝归主线之瞬,迷雾自散。”
“汝之一切,尽在吾目。”
听到这里,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恶寒。
席卷他的全身。
迷雾自散!
当他进行第103次归档。
在他去往洪荒的时候,在统子付出“创世权柄”,帮助鸿钧开启了新纪元时!
因果链,闭合了。
掩盖在他身上的那一层百劫迷雾,也随之烟消云散。
从那一刻起。
这位手持衍天棋盘的道主,就已经借由棋盘与莫宇之间的底层联系。
将他这个“造物主”,里里外外,看得一清二楚了!
原来,从始至终。
这位大爱宗的最高神明,根本就不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道主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莫宇身上的万千因果,知道莫宇与这方天地的渊源。
道主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任由莫宇在玉清峰胡作非为。
他只是在等!
高高在上的钓鱼客,在等这条鱼,把河底最肥美的饵料翻上来。
他在等莫宇搅动这方天地的风云。
他在等莫宇的贪婪分身,打通俩界将“双生并蒂果”送给玉冰霜。
把阴阳海那个蕴藏着无尽造化和资源的大世界,亲手送到大爱宗的门前!
刚才道主只手撑天,俩界通道已稳定。
过河的桥,该拆了。
半空中,道主缓缓抬起另一只手。
两根如白玉般的手指,在虚空中随意的捻动了一下。
一团散发着灰白二色、蕴含着生死法则雏形的光晕,出现在他的指尖。
那是阴阳海世界的投影。
道主拨弄了一下手中的衍天棋盘。
将那一枚光晕,作为第一百零四枚虚幻的棋子。
理所当然的落在了莫宇和统子倾尽一切打造的棋盘之上。
嗒。
落子的清脆声响,响彻天地。
棋盘上的阵纹微微亮起。
阴阳海世界虚影,在盘面上迅速成型。
虽然只是一道虚幻的大道劫子。
但是很显然,阴阳海早已成了这位道主的囊中之物。
何时取得,只是时间问题。
做完这一切。
道主低下头,看着如同烂泥般趴在血泊里的莫宇。
他的声调依然平淡至极,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愧。
这语气,就像是在向世人昭告一件天经地义的大道真理。
“棋盘衍世,当归有道者执之。”
道音席卷而下。
“汝虽铸基……”
道主承认了。
他承认这方棋盘是莫宇铸造的,承认这方新起的天地,是由莫宇的系统牺牲换来的。
承认了莫宇“造物主”的身份。
但这又如何?
“然,蝼蚁岂堪执棋?”
道主那模糊的面容上,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理所当然。
你莫宇造了这棋盘不假。
可你终究只是一个连金丹都没结成的筑基境蝼蚁。
一只蝼蚁,就算历经千辛万苦,搬来了漫山遍野的粮食,堆成了山一样的粮仓。
蝼蚁也永远不配坐在粮仓上,享受着香火与供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种涉及到大道根本的至高之物,就该交给“配得上”的强者来掌管、来分配。
“吾执此盘,天经地义。”
堂堂元婴道主,这方天地最接近天道的主宰。
拿你一只蝼蚁的东西,那是你在做贡献。
更恐怖的逻辑,隐藏在这个宣判的背后。
道主执掌了棋盘,但他心里无比清楚。
这棋盘永远有丝丝缕缕的因果线,连在莫宇的身上。
只要莫宇活着一天,这方棋盘就有一天认主的可能。
万一哪一天,这只生命力顽强的蝼蚁。
真的在这乱世中爬了起来,爬到了一个连道主都无法轻视的高度。
那这棋盘,就有可能会反噬,会回到莫宇的手里。
这是任何一个上位者都绝对无法容忍的隐患。
所以,道主要杀莫宇。
感谢莫宇送来的衍天棋盘,感谢莫宇送来的阴阳海大礼。
这份恩情,道主认领了。
但你莫宇。
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不是因为深仇大恨。
也不是因为莫宇扰乱了什么这方天地的规则。
那个冠冕堂皇的抹杀理由,纯粹是因为。
“留汝性命,吾心难安。”
四个字,揭开了修仙界哪怕是最顶层的存在,那最赤裸裸、最极端的利己主义遮羞布。
我不放心。
所以去死吧。
道主悬在手底的手指,终于完成了最后的蓄势。
最后一句话,犹如九幽之下的判官落笔。
在这方天地间,缓缓落下。
“汝,当除。”
轰!!!
这番无耻到了极点、却又无可辩驳的修仙界丛林法则逻辑。
在莫宇的耳畔炸开。
莫宇的大脑彻底宕机了,那是被活生生气出来的。
一股剧烈翻江倒海的怒意,混合着这世间最难以咽下的憋屈。
化作一股滚烫的岩浆,从莫宇的五脏六腑深处狂涌而上。
直接冲破了他的喉咙。
噗!!!
一大口夹杂着无数体内之物和浓稠血液的暗红色液体,被他狂喷而出。
飞洒在身前的地上,触目惊心。
莫宇单膝跪在被自己鲜血填满的泥泞里。
他的身体剧烈发抖。
没有一丝一毫面对死亡的恐惧。
全都是气的!
欺人太甚!
这不仅是杀人,这他妈是杀人之前,还要硬生生把你的尊严、你的功劳、你那兄弟拼下的一切。
全部踩在泥里摩擦。
被人拿走了一切的至宝。
被人冠冕堂皇的用他的东西反过来判处他的死刑。
被高高在上的告知,你的死不代表你有罪。
只是因为上位者觉得“看着不放心”。
何等的霸道?何等的傲慢?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这么不要脸的人!!!
莫宇的牙齿咬在了一起,发出极度刺耳的摩擦声。
连后槽牙都被他生生咬得崩裂坍塌。
血水顺着他的下巴,滴答滴答的砸进水洼。
这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屈辱、最刺骨的恨意。
在道主那一指之下。
莫宇的身体开始了最后的溃散。
从双脚开始,皮肉正在飞快的化为黑色的飞灰。
生机正在疯狂的从他体内被抽离。
但他没有低下头。
凭借着一股将灵魂都要烧尽的执念。
莫宇用尽了全身最后的所有力量。
缓缓。
抬起了那张布满密密麻麻恐怖裂纹、满是血污的脸庞。
他睁着那双因为极度充血而猩红一片的双眼。
目光犹如两柄刚从炼狱淬火池里抽出来的绝世血刃。
盯着天上那个高高在上的模糊身影。
他把这一刻的心如刀割、肝胆俱裂。
把道主那张虚伪、高傲的嘴脸。
把这方吃人的天地规则。
全部、彻底的,篆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今天若是命绝于此,那便作罢。
但凡留下一丝真灵不灭。
老子一定亲手把你从那九天之上的神坛上,一脚一脚的踹进粪坑里去。
把你加诸在老子身上的屈辱。
连本带利,千万倍的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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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死之局,究竟何解?
不是封神榜,不是叶天,不是苍天,不是新法圣人,不是真灵海那位道主……
想想挺可悲的,莫宇这一路跌跌撞撞,一百零三次轮回,满身是血。
连老天爷都似乎在戏弄他,从未给他安排过哪怕一位真正意义上,能为他遮风挡雨的护道者。
但莫宇又是幸运的。
因为他有一个从始至终陪着他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