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栩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殿外已经放晴的天光,心情似是好了许多。
只听他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李将军一片赤诚,朕若不允,反倒显得朕不通情理。况且边关确实需要这样忠勇之人。”
“可是……”承恩犹豫着,按理说以他身份实在不宜干政,可想到顾清之死后的惨状,他终是咬牙着低声道,“杀人偿命,乃是天理。李老将军瞒天过海,欺君罔上,此乃不忠;中伤同僚,至其身死,此乃不仁;身为重臣,不守公正,此乃不义。陛下!即使李老将军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可如此之人,又怎能因为了了几言和黄白虚衔,而轻言放过?”
“是啊……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秦栩眼神空茫的看着前方,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木盒上顿了顿,随即凉薄的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让根本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几日后,李将军带着家眷和部分亲卫前往边关。
秦栩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去的队伍,心中感慨。
他知道,这一去,估计以后是再也不见了。
所以他站在高台上,面不改色的跪下,遥遥一拜。
随行之人见此都是一惊,纷纷匆忙的跪下,脑袋恨不得埋进地里。
李将军最后一眼回望京城时,见此一幕,他心中隐隐发慌。
于是他不敢再看,只得吩咐亲兵加快行军,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秦栩面色平静的起身,端起早已准备好的烈酒,遥遥一敬,随后淡淡的倒在地上送行。
隔天,朝堂上关于小皇帝谥号的议论一直僵持不下。
有人认为小皇帝沉迷享乐,不理政事,致使朝纲混乱,民不聊生,应取“灵”字,有人认为小皇帝表面温和,但有德无能,是优柔寡断?之君,应取“惠”字,有的则认为小皇帝早逝,且无力扭转局势?,应取“哀”字。
秦栩坐在龙椅上,听着他们的议论,心中暗自叹息。
他知道这些大臣争论至此,也不过是为了抹去曾事二主的劣迹,以此来讨好他。
可是,一个无心之人被裹挟着登上这个位置,死后还要因为他们的罪过而背负恶名,真是……有趣啊。
秦栩恶劣的勾起一抹笑,他这皇弟可怜是可怜,但也足够可恨了。
其实,只要小皇帝不愿意被利用,那么乱臣贼子也师出无名。
他利用顾清之心软,留那人在宫中,却又为了一个女子置天下于不顾,实在不堪为帝。
秦栩重重的将镇纸放在御案上,朝中倏地一静,只见他抬起朱笔,边说边写道,“元泽伙同贼子,谋朝篡位,然其无帝王之才德,优柔寡断,沉溺后宫,不问朝政。今以帝王之名,宗族之规,应削其帝位,废其玉碟。然念昔日手足之情,怜其命途多舛,敕封其为哀王,入皇陵。”
朱笔落,圣旨成,秦栩扫过底下的文武百官,沉声道,“众卿可有异议?”
诸位大臣面面相觑,只见为首的老臣颤颤巍巍地出列,拱手道,“陛下圣明,然小皇帝虽有过错,但也曾是一国之君,如今削其帝位,恐遭天下人诟病。”
秦栩冷笑一声,“元泽生受万民供养,当以国为先,以民为重,然其所为却深负天恩,已不配为帝。朕若不如此,何以告慰这些年来受难的天下百姓?”
老臣还欲再言,却被一旁的大臣暗中拉了拉衣袖。
上头凌厉的目光扫过两人,吓得两人均是一震,皆老实站好。
秦栩理了理皇袍的衣袖,朗声道,“诸位有关心朕皇弟的时间,不如好好想想先帝的谥号是否妥当?”
众人迟疑的互相对望,都不知道为什么又把先帝扯了进来。
莫不是觉得先帝的谥号还不够好?
秦栩沉默的抬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折子。
承恩会意的立刻上前,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上那封的认罪折时,整个人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住了。
他是知道折子上面的内容的,这折子涉及先帝,若是公布出去,刚安稳不久的朝堂必定又是一番震荡。
承恩小心的觑着秦栩的脸色,看他神色如常,这才咬牙拿起折子向诸位大臣展开,以供传阅。
众臣看清折子上的内容时,都恨不得挖了自己的眼睛。
忠臣惨遭不测,是有人瞒天过海!
先帝伙同重臣,构陷忠良!
陛下对自己的太傅心生私情!
天啊,这是什么鬼热闹?这等皇家秘辛也是他们能知道的??!
那他们今日还能走出大殿吗?呜呜呜,今天怎么就没告假呢?
一时间,朝堂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众人皆低着头,不敢去看秦栩的脸色,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来杀身之祸。
秦栩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众人,心中却在冷笑。
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如今终于将这秘密公之于众,便将顾清之的冤屈洗刷干净,可斯人已逝,一切都无法挽回。
秦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汹涌情绪。
“先帝此举,实乃大错,亦是朕之过也。朕以命黑甲卫通报于各州县,将此事公布于众。如此便是要警醒世人,万不可因一时之好恶,以公谋私。朕之江山容不得半点污浊。”
秦栩缓缓开口,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都敲在众人心上。
“陛下圣明!”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紧接着,朝堂上响起了一片山呼海啸般的赞颂之声。
秦栩漠然地点了点头,“顾卿沉冤得雪,实乃朝堂之兴,社稷之福。然斯人已逝,朕甚痛心,今特封其谥号‘文正’,入文渊阁,以彰其行,以表其功。”
众人见状纷纷下跪道,“陛下英明,臣等无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