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土人青年见他们神色变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群东方人听懂了。
可他还没完!
他忽然抬手,冲自己身后那两个年长土人招了招。其中一人赶紧从兽皮袋里摸出一块布,布里裹着东西。
打开。
是一枚扣子,铜的。
上头还有个磨损的十字纹。
何文盛眼神一凝:“西夷衣上掉的。”
土人青年点头,又在土上那条小路边上点了点。
意思很明白,这是从那边捡来的。
也就是说,他不是胡编。
他确实去过那地方,或者见过走那条路的人!
郑森这时候,才真正把他当回事。
不是朋友,是个可用的地头蛇。
他看着那土人青年,问赵海:“之前换货,给过他什么?”
“盐、布,还有一面小铜镜。”
郑森点了点头:“今天加一把短铁刀,再给两包盐。”
旁边一名亲兵都听愣了一下。
给得不轻!
何文盛更是眼皮一跳。短铁刀在前埠不算什么,可在土人手里,那就是能杀人、能剥皮、能换命的利器!
施琅却没反对,只补了一句:“刀给。可得让他知道,刀是咱给的,也能收回来。”
郑森淡淡道:“自然。”
赵海听明白了,转头叫人去拿。
很快,东西就送来了。
一把鞘都没配的新短铁刀,两小包压实的盐。
土人青年看见刀的时候,眼神一下就直了。
郑森没立刻递给他,而是自己先拿着,往前走了一步。
四周兵都紧了紧。
郑森却没停。
他把刀横着递过去,刀柄朝外。
这动作,不像施舍,像交易。
土人青年愣了愣,才伸出双手去接。他接得很慢,也很郑重。刀一到手,他先低头看了一眼,接着抬头看郑森,呼吸都粗了些。
郑森只说了一句:“再有消息,来。”
混血翻译磕磕绊绊把意思送了过去。
土人青年用力点头。
何文盛在旁边瞧着,心里却没那么轻松。他凑近半步,低声道:“大公子,这人会不会转头拿着刀去别处换西夷的赏?”
郑森头也没回。
“会。”
何文盛一怔:“那还……”
“可他若真去换,也得先掂量值不值。”郑森声音很稳,“西夷会给他几顿鞭子,还是给他更多刀盐?他自己会算。”
施琅在旁边接了一句:“再说,真换了也好。谁吃了咱的刀,回头若反咬,就先拿他开刀。土人也得学会一个理,拿了谁的东西,就得先替谁办事!”
何文盛不吭声了。
这就是大明在边地和海上的老办法。
不给空口白话,只给实利。
谁来,谁有。
谁翻,谁死!
土人青年收好刀和盐,又把山鸡和兽皮袋往前推了推,像是补礼。
郑森这回没要。
“东西留下,人走。”
混血翻译照着说了。
土人青年一愣,随即更快地点头。他把该给的东西往前推到绳边,然后带着那两个年长土人后退。
可刚退了几步,他又突然回头,朝北边猛地指了一下,然后双手做出握枪的动作,嘴里“砰”了一声!
这一下,连翻译都不用了。
赵海脸色一沉:“他是说,那条小路上的西夷也带火枪。”
郑森点头:“记下。”
何文盛立刻在册边补了一行。
土人走了。
栅外那片地重新空下来,只剩山鸡、兽皮和新划出来的土痕。
众人站在原地,一时没人说话。
因为谁都明白,这不是简单一条消息。
这是土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押注”!
之前的兔子、玉米、山鸡,那只是探。
今天这条小路,这支小骡队,才是往大明手里递刀柄!
赵海先开口:“大公子,要不要立刻派人去追曹七,把这条岔路送过去?”
“送。”郑森道,“让最快的去。”
“是。”
赵海转身叫人。
施琅则蹲下去,看了眼地上那条尚未完全被踩乱的土线,淡淡道:“这一步一出来,后头就快了。”
郑森嗯了一声。
“土人已经开始站边了。”
“这不是好事?”何文盛忍不住问。
郑森看了他一眼:“是好事,也是坏事。”
何文盛一愣。
施琅替他接了下去:“因为一旦土人觉得咱们能赢,就会有人来投。可同样,也会有人把消息卖给西夷,换西夷的枪和十字架。局面从今天起,不会再简单了。”
何文盛这才回过味来。
对。
这不是单纯多个向导。
这是把原本旁观的一群人,全都卷进来了!
有人会靠大明,也会有人怕大明。
有人想拿盐拿刀,也会有人想拿大明的人头去换西夷的赏。
这块地,从今天起,才算真正动起来!
郑森看着北边的山线,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可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一步,他们先迈过来了。那咱们就不能让他们白迈。”
施琅抬眼看他:“你是想借这条小路,先吃那一口?”
郑森没正面答。
“先把信送给曹七。”
“再把前埠里头那帮心发热的人给我压住。”
“现在还不是乱动的时候。”
赵海那边已经点了个腿脚最快的哨骑,正飞快往北去送信。
码头方向,木工还在敲。仓区后头,沙袋一层层往上垫。水点那边已经新立起了绳界。前埠里每一个人都在忙。可就在这一阵忙里,郑森很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不是栅墙,不是炮位。是这块地上的人心!
土人开始算账了。
西夷也迟早会算明白。
而大明既然已经被推到桌面上,那接下来,就不能只靠船上的炮说话了。
还得靠盐,靠刀,靠粮,靠谁能让别人活得更久!
何文盛抱着册子,低头看着刚记下来的那几行字,手心都有点热。
“近北有岔。”
“路偏。”
“小队。”
“有火枪。”
“消息出自近埠土人。”
这几行字,看着不多。
可他知道,这很可能就是后面几场仗的起点!
郑森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赵海。”
“末将在。”
“今天开始,凡是来换货、送信、探路的土人,都给我分开记。哪个部,哪个人,来过几次,要过什么,拿走什么,说过什么,全都记。”
何文盛立刻接上:“臣这便另开一册。”
郑森点头:“记细点,以后用得着。”
赵海也抱拳:“末将明白。”
施琅看着郑森背影,嘴角压得很平。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新金山前埠已经不只是一个军营,也不只是一个码头。
它在慢慢长出另一层东西。
不是土墙,不是木桩。
是网。
一张往土人、西夷、矿路、港镇、山道里,一点点撒开的网!
而今日这个土人青年递来的这条岔路,就是网绳头一回缠上真正的肉。
郑森走回栅内,脚步不停。
“大伙都打起精神!”
他声音不高,却让近处几拨人都听见了。
“从今天起,这地方不是咱们自己盯着看。”
“别人,也开始看咱们了!”
北边送回来的信,是晌午后才到的。
送信的人一身汗,马都跑软了,进前埠时连鞍都没卸稳,先把那一卷草纸和几句口信一并交到了郑森手里。
郑森没在码头边拆。
他回了临时议事的木棚,等人都到齐了,才把信拆开。
纸上字不多。
可每一个字,都把人心往紧里拽。
北线的曹七已经把宿点往后的岔路摸了个大概。那土人青年也不是胡说,确实还有一条更偏的小路。那边会出一支更小的骡队,不走大宿点,路更窄,护卫更少,但东西未必少。
“更小。”
郑森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桌边几个人一下都抬了头。
施琅先开口:“既然更小,那就更好动手。”
赵海却没立刻接。
他盯着图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那条岔道上轻轻点了点。
“好动手,不等于好下口。”
周哨总听了这话,当场就有点不服。
“赵将军,咱们都摸到这一步了,你还要稳?”
赵海瞥他一眼:“不是稳,是算。”
“你想想,前头那支大队,护卫二十多人,骡十余头。咱们还没真动。现在来了个更小的,护卫更少,货可能更精。可你敢说它后头不会跟着人?”
周哨总哼了一声:“若真跟着人,咱就再打。”
“你打得过来?”
“打不过也得打。”
施琅冷声道:“这话,像是没上过战场的人说的。”
周哨总脸一红,刚要回嘴,郑森抬手止住。
“别吵。”
他说得不重。
可棚子里一下就静了。
郑森把信纸往桌上一放,手指压住上头那几句关键话。
“曹七摸出的路,不能白摸。”
“土人青年递过来的消息,也不能白信。”
“可若两边都对得上,那就说明这条小路,是真能咬。”
他抬眼看向何文盛。
“你说说,眼下怎么咬。”
何文盛已经在旁边听了半天,早就把脑子转开了。他往前一步,先拱手,再开口。
“回大公子的话,按北线回报,这支小队有三点可取。”
“第一,人少。”
“第二,路偏。”
“第三,出货应该不轻。”
“因为那土人青年说得明白,这支队不是天天都走,是第三拨里的一支。既然是分拨,说明他们也怕路上招眼,不敢把大货全摆在明面。”
施琅接过话头。
“那就更该打。”
“分拨,意味着他们有章法。章法一有,破起来也更值钱。”
赵海皱了皱眉:“可小队再小,也不是无牙的羊。若他们带着火枪,打完以后如何脱身?若西夷后头来人,咱们这边能不能兜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