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密林深处。

    

    张茂三猛地吐出一大口血，血迹溅在一旁车厢上，触目惊心。

    

    他捂着胸口，脸色灰败，靠在车壁上大口喘气。

    

    黑衣女人坐在他对面，双手抱胸，冷眼旁观，没有伸手去扶，甚至开口嘲讽起来。

    

    “你这是何苦呢？早就有情报说了林九不好对付。”

    

    “你非要去布这个局。现在好了？折了七八个尸傀，连青萍剑都动用了，连人家一根毛都没伤着。”

    

    张茂三又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抬起头，苦笑了一下：“佟姑娘，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少说两句？”

    

    黑衣女人冷哼一声，

    

    “你若听我的，慢慢等机会，何至于此？你偏要自己上，说什么‘试探深浅’——现在试探出来了？林九已经是天师了，实力强悍，连你的斩鬼降魔符都奈何不了。你满意了？”

    

    张茂三被噎得说不出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我确实没想到，他有如此多手段。而且林凤娇这个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真到了关键时刻，底牌一张接一张。”

    

    黑衣女人嗤笑一声：“所以你输了。输得干干净净，连青萍剑都没碰到人家一根汗毛。”

    

    张茂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青萍剑，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佟姑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林九的事，到此为止。当务之急，是下一步怎么办。”

    

    黑衣女人收起嘲讽，靠在车壁上，眼睛微微眯起：“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张茂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脑子里快速转着。

    

    他在权衡利弊，也在盘算着那些还没动用的底牌。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那具伪明的僵尸，也该动动了。”

    

    黑衣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坐直身体，声音压得更低，怒道：

    

    “你疯了？那玩意儿我们现在可控制不了！大人交给你的任务，是让你用它来布局，不是让你现在放出来！”

    

    张茂三抬起手，打断她：“佟姑娘，我知道那东西不好控制。但眼下这局面，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黑衣女人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张茂三继续道：“茅山暂时动不了。林九已经是天师，石坚还在茅山，这两座大山压着，我们暂时动不了他们？硬碰硬是找死。与其这样，不如换个方向。”

    

    他抬起头，看着黑衣女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龙虎山，也该动一动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黑衣女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起来。

    

    “龙虎山？”她摇了摇头，“张茂三，那可是你亲爹。你下得了手？”

    

    张茂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节咯咯作响。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亲爹？他敢认吗？”

    

    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冷笑，眼中却满是怨毒：

    

    “对外，我是龙虎山弃徒。对内，他连派人追查都舍不得——生怕丢了他天师府的脸面。二十多年了，他可曾问过一句‘茂三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没有。一封都没有。”

    

    黑衣女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茂三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他当他的天师，我走我的路。井水不犯河水。如今我要动龙虎山，不是因为他是我爹，是因为龙虎山是华夏道门的顶梁柱。打掉它，茅山独木难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

    

    “至于他——是他自己不要这个儿子的。怪不得我。”

    

    黑衣女人盯着他看了几息，终于收回了目光：

    

    “你爹如果知道你这个想法，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这么久了，也没出来追查你。”

    

    “后悔？”张茂三冷笑一声，“他要是会后悔，就不会二十多年不闻不问了。”

    

    黑衣女人没有再劝。她摇了摇头，掀起车帘的一角，看了看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们就着手安排。”

    

    她放下车帘，转过头来，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那具伪明的僵尸，我们控制不了。放出来容易，收回去难。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你自己担着。”

    

    张茂三点了点头：“我知道。”

    

    “还有龙虎山那边。”黑衣女人继续道，“你爹虽然不管你，但龙虎山的底蕴在那里。天师府、法坛、符箓、法器——哪一样都不是好对付的。你想动它，得从长计议。”

    

    张茂三“嗯”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不急。先把那具僵尸安排好，再慢慢来。龙虎山那边，我已经有了些眉目。”

    

    黑衣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而张茂三这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手背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好半晌，他才缓过气来，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黑衣女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终究没再出言讥讽。她移开目光，掀起车帘的一角，望了一眼车外漆黑的山道。

    

    沉默了一会儿，张茂三睁开眼，忽然开口问道：“阿莲那个臭娘们呢？”

    

    黑衣女人放下车帘，收回目光，回道：“倭人用了大人提供给他们的伪明留存请神法，上次不知道怎么的，没了音讯。这次他们不死心，又从大人手里求得了新的材料，便去准备了。”

    

    张茂三闻言，嘴角缓缓咧开，露出讥笑。

    

    “这些蠢货，”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轻蔑，

    

    “事到如今，还不知道那请神之法被动了手脚。也罢，就让他们先折腾着。正好——”

    

    “必要的时候，就把消息泄露给茅山。给石坚他们找点事做，免得闲着，来打扰我们对付龙虎山。”

    

    黑衣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辘辘声，和张茂三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又过了一会儿，黑衣女人侧过头，目光落在坐在角落里的任珠珠身上。

    

    “珠珠，这次的事，办得不错。只是可惜，你暴露了。以后那边你是回不去了。”

    

    任珠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垂下眼，轻声道：“我知道。”

    

    黑衣女人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怎么，舍不得？”

    

    任珠珠抬起头，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没什么舍不得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黑衣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双手交叠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明白就好。大人那边，还有别的任务要交给你去做。比这次更重要的任务。”

    

    任珠珠盯着她眼睛问道：“什么任务？”

    

    黑衣女人看了张茂三一眼。张茂三微微颔首，她收回目光，嘱咐道：

    

    “你先回去准备。具体的事，到了地方再说。”

    

    说到这里，她的话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珠珠，大人待你不薄。该给你的，一样都不会少。但你也要让大人看到你的忠心。”

    

    任珠珠听到威胁也不恼，回道：“只要大人之前答应我的事情算数。我做什么都可以。”

    

    黑衣女人盯着她看了几息，对她回复较为满意。

    

    “放心吧，”她慢悠悠地说，“大人得了天下，区区一个任家而已。届时整个粤省交给你又如何？”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整个粤省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手转赠的物件。

    

    任珠珠的眼睛却明显兴奋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张茂三一直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此刻终于再次开口。

    

    “就按计划行事。”

    

    “珠珠，你立马去准备。这次的事，不能再出岔子了。”

    

    任珠珠也知道此次任务艰巨，郑重地点了点头：“张先生放心，我知道轻重。”

    

    张茂三不再看她，闭上眼，调息起来。

    

    新的一天快要来了，但黎明来临之前，是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