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正朔，诸事不宜。
宁远城始建于宣德三年，背靠辽西丘陵，南临渤海湾，雄踞辽西走廊中部咽喉之地，是辽东地区通往中原的交通要道。
自天启元年，辽阳和沈阳两座重镇被建奴攻陷之后，横跨在辽西走廊之上的宁远城便接替关宁城成为了辽东半岛的“大本营”，而其战略地位随着广宁失陷之后，更是被无限放大。
昔日帝师孙承宗坐镇辽东的时候，世代盘踞在宁远的将校虽然已然呈现了蠢蠢欲动的态势，但因帝师孙承宗亲自提拔了诸如满桂，赵率教，尤世禄，马世龙等“外地人”，以祖大寿为首的辽西将门并未能染指更多的军权，朝廷也能有效节制宁远。
但是随着孙承宗，高第等辽东督师告老还乡，志大才疏的“袁大忽悠”袁崇焕就任辽东巡抚之后，朝廷与辽西将校之间的平衡便被瞬间打破。
不同于其他资历深厚的封疆大吏，袁崇焕在“发迹”之前其实只是一名七品县令，对于辽镇的了解仅限于在广宁沦陷之后，单人独骑在山海关停留了约二十天的时间。
在返回京师之后，在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里，袁崇焕靠着“慷慨陈词”，接连受到擢升，由七品县令一跃成为从四品的宁远兵备副使，在帝师孙承宗麾下听从调遣。
但袁崇焕的这份履历远远不足以令其“独挡一面”，尤其是号令辽镇这些终日与建奴厮杀的边镇悍将。
为了在辽镇站稳脚跟，袁崇焕果断向急于“脱困”的辽西将门抛去橄榄枝，二者一拍即合；在袁崇焕的举荐之下，以祖大寿为首的辽西将门迅速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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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家老寨的官厅中，一袭锦袍的祖大寿面无表情的坐在上首，下首两侧分别是自己的本家堂弟祖大乐以及近些时日颇受他倚重的“妹婿”吴襄。
“行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令儿郎们小心戒备即可。”
半晌，待到堂中气喘吁吁的岗哨说完之后，祖大寿挥手将其屏退，深邃的眸子中依旧淡然如水，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遵令。”
闻言，这追随祖大寿多年的岗哨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步声在幽静的官厅中悠悠回荡，令在外间梭巡的兵丁们面面相觑，心情沉重。
“大兄，这建奴居然还真的兴兵了。”
“咱们是否要出兵将城外的鞑子剿了？”
随着岗哨的背影消失不见，欲言又止多时的祖大乐便猛然起身，手中还握着一张舆图，将其平铺在中间的桌案上，眼神狂热的说道：“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军功。”
这辽镇局势居然真的被自己的兄长猜中了。
眼下冰雪才刚刚消融，天气仍是春寒料峭，那群去年夏天刚刚在宁远城外吃了败仗的鞑子便卷土重来，而且还是倾巢而出？
更关键的是，那自诩智勇双全的女真大汗皇太极居然只派了几千鞑子袭扰宁远，这未免也太不将他们祖家放在眼中了吧？
“剿了？”
“为何要将其剿了？”
像是听到了某个笑话，坐在上首的祖大寿突然嗤笑一声，望向祖大乐的眼神中也掺杂着一丝失望和恨铁不成钢，语气隐隐有些强硬：“老二，你为何还是没想清楚？”
“将这些鞑子剿了，我祖家又能得到什么？”
“能得到什么？”祖大乐闻言如遭雷击，黝黑的脸颊上涌现出些许茫然，下意识喃喃道：“这可是数千鞑子的军功啊。”
虽说朝廷这两年先后取得了“宁远大捷”和“宁锦大捷”，但真正斩杀的鞑子加在一起恐怕都不足两千...
“那又如何？！”
“吴襄，你跟老二讲清楚。”
像是为了让自己的本家堂弟彻底“死心”，也像是存在着考究，祖大寿不满的拍了拍桌案之后，便将蕴含怒气的眸子投向了自己的“妹婿”。
“二哥，您确实是有些糊涂了，”尽管在名义上双方是“亲戚”的关系，但吴襄还是主动用了“尊称”，让祖大寿不自觉的点了点头，心道这个妹婿倒是懂得轻重，能够摆平自己的位置。
“且先不论建奴善于骑射，哪怕是城中的精锐齐出，也不见得能够追得上，您可别忘了城外的鞑子军中飘的是什么旗帜。”
“不就是白旗鞑子嘛..”回想着刚刚在城头上的亲眼所见，祖大乐一脸理所当然的回应道，这些白旗鞑子放在女真国内算是最“普通”的存在了，根本不像传闻中那般三头六臂。
“二哥此言差矣，”吴襄脸上的笑容隐隐有些僵硬，但语气却更加真挚诚恳：“沈阳那边早就有消息传回来了，女真皇太极和多尔衮三兄弟换旗不换色..”
“换言之，如今围在咱们宁远城外的这些鞑子放在前两年，便是唯有努尔哈赤才能调遣的两黄旗精锐..”
嘶。
此话一出，祖大乐终于意识到了严重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的名，树的影。
女真八旗之间亦有高低强弱之分，他竟是将皇太极和多尔衮更换旗色这一茬给忘在脑后了。
“再一个，这些鞑子兵临咱们宁远，压根也不是来打仗的。”迎着祖大乐逐渐凝重的眼神，吴襄也随之提高了嗓音：“这些鞑子轻车简从，压根就没有携带攻城器械，岂是真的来攻城的？”
“那皇太极只是想借此拦住锦州的粮道，顺势还能给我等一个名正言顺留守宁远的由头。”
一语作罢，幽静的官厅中满是吴襄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回荡，祖大寿的眼中则是藏着掩饰不住的欣慰和遗憾。
这吴襄有勇有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可惜终究是个“外姓人”呐。
“这..”
“皇太极为何要如此？”
几个呼吸之后，隐隐有些醒悟的祖大乐问出了心中最后一个问题，皇太极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了什么？
“哼！”未等吴襄解释，沉默不语多时的祖大寿便冷哼出声，并不容拒绝的吩咐道：“派人出城突围，分别向锦州和京师送信，就说建奴大军围城，我宁远暂无力驰援。”
自己的堂弟当真是有些愚笨，都这个时候了，还没有想清楚“前因后果”，那皇太极是算准了他们祖家存着“拥兵自重”的心思，但表面上又不好公然违抗朝廷的诏令，这才主动送了个台阶。
有这数千建奴围在宁远城外，皇太极便能放心大胆的围攻锦州，而他们也能坐地起价，向朝廷索要额外的粮草军饷。
这是真正的共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