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千寻疾没有立刻离开那面墙。
他蹲在那面刻着“拆了它”的墙壁前,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银白色的金属片——那是武魂殿标配的拓印工具,可以精确复制任何表面的纹理和刻痕。
他将金属片贴在墙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金属片表面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芒,光芒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将每一个凹痕的深度、角度、间距都记录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比比东站在缝隙口,回头看着他。
“取证。”千寻疾将金属片收回怀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三个字不是随便刻的。你看这些笔画——”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拆”字的最后一笔上轻轻划过。
“刻痕的深度不均匀,起笔重,收笔轻,说明刻字的人在刻最后一笔的时候,手在发抖。说明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愤怒。”
“但再看这个‘它’字——最后一笔的收笔处有一个明显的顿挫,像是刻到这里的时候,忽然用了很大的力气,把金属墙面都崩出了一个小缺口——只有亲自临摹这些事我才能明白,刻下这些字的人,在那一刻的最真实的感受!”
千寻疾收回手,看着那行字,目光变得深邃。
“刻字的人,在刻到‘它’的时候,情绪发生了变化。从愤怒变成了恨——对‘它’的恨。”
“但‘它’是什么?”
“他没有写。”
“是不想写,还是来不及写,或者——不敢写?”
“我猜,如果他写了,‘它’就会知道他在哪里。”
比比东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是说,‘它’能看到?”
“不确定。”千寻疾走出缝隙,重新站在街道上,目光扫过那些面无表情的行人,“但这座城给我的感觉是——有人在看。不是某个人,是某种东西。”
“它无处不在,但你找不到它。就像空气,就像光,就像那些‘成为更好的自己’的标语,你以为你看到了全部,但其实你只看到了它想让你看到的。”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过身,朝街对面的一家咖啡店走去。
“走,去问问路。”
比比东跟在他身后,有些意外。
在她的印象里,千寻疾不是一个喜欢“问”的人。
他更喜欢自己观察、自己判断、自己做决定。
但现在,他走向了一个坐在咖啡店门口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的两条手臂都是金属的,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目光空洞地看着街道。
千寻疾在那个男人面前停下,用光脑翻译后的语言说了一句:“这位先生,你好,能聊几句吗?”
男人抬起头,嘴角自动上扬,露出一个标准的、似乎被机械被校准过的微笑:“当然。”
“你在做什么?”
“喝咖啡。”男人的回答简洁而准确。
“为什么要喝咖啡?”
男人愣了一下。
这不是那种“这个问题很难”的愣,而是那种“这个问题从来没有被问过”的愣。
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比比东注意到,他手腕内侧的小屏幕上,数据跳动了一下。
“因为咖啡可以提神。”男人犹豫片刻后回答。
“你困吗?”
男人又愣了一下。
这一次,愣的时间更长。
他的目光从千寻疾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中的咖啡杯上,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黑色液体,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他的声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卡顿,“我不困。”
“那为什么要提神?”
男人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他的表情在“标准的微笑”和“一片空白”之间来回切换,像是一张被卡住的唱片。
手腕内侧的小屏幕开始快速跳动,数据流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千寻疾没有等他回答,直接问了下一个问题:“你的手臂,改造多久了?”
“四年。”这一次,男人的回答很快,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回答库”里预存好了。
“在改造之前,你的手臂能做什么?”
“能拿东西,能写字,能吃饭,能……”男人的声音渐渐慢了下来,他的目光从咖啡杯移到自己的金属手臂上,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反射着冷冽的光泽,像是两面镜子,照出他自己那张茫然的脸。
“能做什么?”千寻疾追问。
“能……”男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能动。”
他有很多想要表达的,但是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的语言无比匮乏,似乎脱离了那个程序,他连一些最基础的文化都无法回答清楚。
中年男子疑惑的看着自己手上的咖啡,似乎陷入了沉思。
千寻疾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向下一个目标——一个坐在长椅上的年轻女人,她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都是金属的,正在以恒定的频率轻轻摆动。
比比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个一个地询问街上的行人,问题越来越简单,越来越基础。
“你今天吃了什么?”
“你喜欢什么颜色?”
“你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不是这种笑——”
千寻疾用手指了指自己嘴角,示意那个被校准过的微笑,“是真心的笑,因为开心而笑。”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礼貌又不尴尬的微笑,安静地坐着。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被锁了很久的门。
但门后的空间是空的。
那些人记得自己吃了什么——因为系统会记录每餐的营养摄入;
他们记得自己喜欢的颜色——因为系统会根据心理测试推荐“最适合你的颜色”;
但他们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真正的笑是什么时候。
千寻疾问了十几个人,然后停了下来。他站在街道中央,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七颗太阳。
这是他进入钢骨城后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些太阳。
七颗太阳悬在天上,大小不一,颜色各异——
最大的是紫色的,占据了近三分之一的天空,散发着昏沉的、压抑的光芒,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千寻疾又走了几步,发现这颗太阳似乎变大了。
这是视角造成的错觉?
还是……
“比比东。”他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在平等城的时候,太阳的大小和城市的年代有关?”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对。”比比东点头,“暗红色太阳最大的区域是过去,银白色太阳最大的区域是未来。这是我在探索过程中总结出来的规律。”
千寻疾沉默了片刻,问:“那在这座城里,太阳最大的地方,应该是什么?”
比比东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目光从一颗移到另一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难道说,她在平等城里被绑去的地方,就是太阳最大的地方吗?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比比东不得不承认,她疏忽了。
她只发现太阳最大的地方会出现城池,并没有在城内观测太阳!
千寻疾命令,“我们分头走。你往东,我往西。每走一段路,就观察一下天上的太阳,看看哪一颗在你头顶正上方最大。然后我们回来碰头,画一张图。”
比比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朝东边走去。
千寻疾往西走。
每走大约五百步就停下来一次,抬起头,用光脑记录下当前头顶正上方最大那颗太阳的颜色和大致大小。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停下来,打开光脑,将记录的数据点连成一条线。
线是弯曲的。不是直线,不是弧线,而是——指向某处的。
他调出钢骨城的地图,将那条线叠加在地图上,线的末端指向城中心偏南的一片区域。
按照地图,此处是钢骨城财神庙东南方向约两里处。
千寻疾收起光脑,转身往回走。他在约定的地点等了不到一刻钟,比比东也回来了。她带来的数据和千寻疾的几乎对称——从东边收集的数据点连成的线,指向同一个位置。
两人将数据合并,在地图上标出了一个交点。
“在这里。”千寻疾指着那个交点,声音低沉,“钢骨城太阳最大的地方。”
比比东看着那个坐标,回忆了一下:“那片区域我路过过,没有什么特别的建筑。就是普通的居民区,几栋老旧的公寓楼,还有一些废弃的仓库。”
“那就去看看。”
两人穿过七个街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来到了地图上标出的位置。
这里和钢骨城其他地方的画风完全不同。
没有银白色的金属外墙,没有玻璃幕墙,没有发光的广告屏幕。
建筑整体呈现灰黑色,外墙斑驳脱落,窗户大多破碎。
有的用木板封着,有的干脆就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街道上没有行人,路面上堆满了垃圾和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息。
但比比东注意到一件事。
“我的意识同步率在下降!”
千寻疾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颗紫色的太阳,此刻正悬在他们头顶正上方,比他在钢骨城任何其他地方看到的都要大。
不是大一点点,是大了一圈。
“就是这里。”千寻疾说,“太阳最大的地方。”
这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千寻疾刚要迈步往那栋最破败的公寓楼走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进去。你进不去的!”
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古老的、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的干涩。
千寻疾转过身,看到一个老人正站在废墟边缘的一根断裂的石柱旁。
老人的穿着和这座城里的任何人都不同——
不是金属和玻璃纤维的制服,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打了补丁的棉布长袍,脚上是一双草编的凉鞋,露出干瘦的、青筋暴起的脚背。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像钢骨城里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机械的、被校准过的、数据驱动的光,而是一种活人的、有温度的光。
千寻疾的目光从老人的脸上扫到他的手臂上,再到他的腿上。没有金属。没有任何改造的痕迹。这是一具完整的、纯粹的、没有被任何机械入侵过的血肉之躯。
“你是谁?”千寻疾问。
老人没有回答。
他从石柱边走过来,步伐很慢。他走到千寻疾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胸口的财神徽章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向比比东,又看向千寻疾。
“你们不是这座城的人。”
“对。”
“那就对了。”老人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他转过身,朝废墟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用那双有光的眼睛看着千寻疾。
“要不要来听听我的故事?”
千寻疾看了比比东一眼,比比东微微点头。
两人跟在老人身后,穿过一片倒塌的墙壁和生锈的金属框架,来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平地。
平地的中央,有一块平整的、被当作桌子的石板,石板周围放着几块可以坐的石头。
老人坐在最大的那块石头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千寻疾坐下。比比东没有坐,她站在千寻疾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废墟。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我叫宋衍。钢骨城的第一任首席科学家。这项技术——改造、AI驱动,都是我发明的。”
千寻疾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七百年前,这座城还不叫钢骨城。它叫‘希望城’。”老人的目光变得遥远,“那时候,这里的人和你们一样,是完整的。血肉之躯,会痛会痒,会累会哭。”
“我和我的团队发现了有灵金属可以和人体神经完美融合。我那时候很兴奋,我以为我找到了人类进化的方向。把脆弱的血肉换成永不疲倦的金属,把有限的大脑接入无限的算力——人类将不再有极限。”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苦笑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平了的、只剩下痕迹的疲倦。
“第一批志愿者,是我亲自做的手术。一个断了右臂的矿工,一个双腿瘫痪的女孩,一个天生没有左手的孤儿。”
“手术很成功。”
“矿工重新下井了,女孩重新站起来了,孤儿在AI的辅助下学会了用左手写字。”
“他们哭了,我也哭了。我以为我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你做的是一件伟大的事。”比比东附和。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你太年轻了!”老人的眼眶红了——不是悲伤,是一种被理解了之后才会有的、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释放。
“资本来了。他们看到了有灵金属的商业价值,看到了改造技术的利润空间。他们问我:‘能不能让没有断臂的人也装上金属手臂?能不能让健康的人也来改造?’我问为什么?他们说,改造后的手臂更强、更快、不会累。”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干瘦的、没有任何改造的双手。
“我反对了。但反对没有用。他们绕过了我,找到了我的学生,用钱砸开了他们的门。”
“一年之内,改造技术从医疗变成了美容。从美容变成了时尚。从时尚变成了刚需。到最后,不改造的人被看作是落后的、低效的、不思进取的。”老者抬起头,看向废墟外面那座银白色的、秩序井然的、正在发出“咔咔”声的城市。
“他们把这座城的名字从‘希望城’改成了‘钢骨城’。他们用我的技术,建了一个系统——一个驱动所有人金属肢体、校准所有人思想的系统。他们说这叫‘效率’,这叫‘进步’,这叫‘成为更好的自己’。”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要落地的叶子。
“但我知道,这叫——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