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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秀梅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失眠只是表象,根子在肝,肝主疏泄,管的是情志,肝气郁住了,气血运行不畅,心神失养,自然睡不着,安眠药压的是症状,压不住根。”
方秀梅听完,嘴唇抿了两下,没接话。
沈空青站起来,从乾坤针袋里取针。
“先扎一组针,疏肝理气,你先把外套脱了,躺到诊疗床上。”
沈玄明上前帮忙铺好治疗巾,然后拉上帘子,方秀梅脱了外套躺上去,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指节泛白。
沈空青坐到床边,取出银针。
第一针,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灵气沿着针身渗透进去,顺着足厥阴肝经往上走。
“肝脏猛地打了个激灵:“通了!有东西在通!终于有人管我了!””
第二针。
第三针。
方秀梅的呼吸开始变化,从浅而快变成深而慢,胸腔一起一伏。
第四针灵气附着针尖,沿心经游走。
“心脏的声音放松下来:“舒服……好久没这么舒服了……””
诊室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
方秀梅的下巴忽然抖了一下。
沈空青的手没停,继续行针,拇指捻转银针,力度匀而缓。
方秀梅闭着眼,眼角滑出一行水。
“没事,这是正常反应,肝气疏通了,憋着的东西会往外走,想哭就哭。”
方秀梅咬住嘴唇,撑了几秒钟,肩膀开始发抖。
眼泪从眼角往两边淌,浸湿了耳朵旁边的头发。
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整个人缩起来,侧过身,把脸埋进治疗巾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方秀梅哭了足足三四分钟,声音从压抑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儿子……”
沈空青没动,手搭在最后一根针的针柄上,没催也没打断。
“三年前,在边境……”方秀梅的声音闷在治疗巾里,“他才二十三,刚提的排长……”
她吸了一口气,又呛出来。
“上面来通知的时候我还在包饺子,韭菜鸡蛋的,他最爱吃……我还多包了二十个,想寄给他。”
沈空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后来每天晚上都梦见他,穿着军装站在门口,说妈我回来了。”方秀梅的声音碎成了片,“我一伸手去摸他的脸,就醒了。”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闭上眼全是他的样子,睁开眼屋里又空的。”
“安定片吃下去能眯一两个小时,可做的梦更清楚了,他叫我妈,声音跟真的一模一样……”
方秀梅把治疗巾攥成一团,按在脸上。
“老方说我得坚强,于是我在外面都好好的,见谁都笑,谁也看不出来——”
她说不下去了。
诊室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墙上挂钟走针的响动。
沈空青等她哭完,从旁边抽了条干净毛巾递过去。
“擦擦。”
方秀梅接过毛巾捂着脸,缓了好半天才坐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
“对不住沈主任,我……”
“没什么对不住的。”沈空青把银针一根一根取出来,擦净收好,“憋了三年的东西,该放出来。”
她回到桌前坐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搁到桌面上。
“这个是安神定志丸,睡前半小时吃两粒,比安眠药温和,不伤身体,也不会形成依赖。”
方秀梅点头,手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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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空青拿起笔,开始写方子,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写完,把方子递过去。
“这是长期调理的方子,疏肝解郁、养血安神,每天一副,连吃两周,两周后来复诊。”
方秀梅接过去,目光落在方子上,字一个一个地看。
“另外。”沈空青把瓷瓶推到她手边,“安眠药不能一下子停,从今天起每三天减半片,半个月后彻底停掉,中间如果睡不着就吃这个丸药顶着。”
方秀梅把瓷瓶攥在手心里,嘴唇动了动。
“还有。”沈空青放下笔,看着她,“每周来一次,扎针,不用挂号,找我助手直接约时间。”
方秀梅的眼眶又红了。
“谢谢沈主任。”
“别谢我。”沈空青把方子上的日期填好,“你儿子守的是边境,你现在要守的是自己的身体,他在那边才能放心。”
方秀梅愣了三秒,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嘴唇颤了两下,把毛巾重新按到脸上。
沈玄明在角落里别过头,喉结滚了一下。
方秀梅走的时候腰板还是挺得笔直的,只是出门前回头看了沈空青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门关上了。
沈玄明把笔记本翻开,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落下去。
“姐,她这个……吃药扎针能治好吗?”
“身体上的能治。”
沈玄明抬头。
沈空青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胃里又翻了一下,她按了按眉心。
“心里的,得她自己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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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决明听自家妹妹的,“每周学习交流”已经坚持到了第四周。
前三周,他雷打不动地给卫生队写信,附带着沈空青整理的手册和最新的战地缝合技术资料。
到了第四周,沈决明给姜晚秋拨了个电话。
“军区卫生系统在京城有个学术会议,我手里有个名额,你去不去?”
“会议几天?”
“三天。”沈决明清了清嗓子,又加了一句,“去了的话,要不要顺便……见见我家人。”
姜晚秋那头没说话。
沈决明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就是家里人听说我有个……关系不错的同志,想见见,你要是不愿意——”
“行。”
沈决明的话噎在喉咙里。
“几号的会议,我提前跟队里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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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火车站。
沈决明把吉普车停在站外的路边,人站在车门旁边,两只手揣在裤兜里又掏出来,掏出来又揣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军装,衣角抻了三遍,皮带扣擦得锃亮。
车站的广播响了,到站。
人流从出站口涌出来,沈决明踮了一下脚,目光在人群里扫。
姜晚秋走出来了。
笔挺的军装,背着个军绿色挎包,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走路带风,步子又大又稳,跟周围拎着大包小包、走走停停的旅客完全不一样。
沈决明迎上去,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布袋。
“我自己拎得动。”姜晚秋把袋子换了只手,“里面是西北的杏干和牛肉干,给你家人带的。”
沈决明的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挠了一下后脑勺,“那……走吧,车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