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空青重新拿起笔。
“正常难度,基础题占七成,保证认真学过的都能答上来,中等题两成,拉开差距用的,最后留两三道难题。”
“难题干嘛用的?”
“钓鱼啊。”沈空青嘴角动了一下,“我得看看这二十三个人里头,有没有值得花时间培养的苗子。”
跑跑趴回笔筒上,尾巴尖晃了晃:“懂了,大棒加胡萝卜。”
沈空青没搭理它,低头继续写。
医生卷分了内科和外科两个方向,基础题考的是解剖、药理、常见病的诊断处理,中等题涉及术中突发状况的应急判断,难题她想了想,出了一道战场环境下多发伤的分诊排序,又出了一道罕见病的鉴别诊断。
护士卷单独出,侧重基础护理操作规范、急救流程、无菌原则。
后勤卷最简单,考的是药品管理、设备维护保养常识。
写到第三套卷子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谁?”
“沈院长,我是张国栋。”
沈空青起身开门,张国栋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文件夹。
“您要的近三年手术记录,我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科室分的。”
沈空青接过来翻了两页,抬头看他。
“张院长,你们这儿的医生平时有没有业务学习的习惯?”
张国栋搓了搓手:“以前搞过几次集体读书会,后来……人手紧,值班排不开,慢慢就散了。”
“教材呢?”
“有几本,六几年的版本,翻得都卷边了。”
沈空青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这样,你帮我通知下去,考核范围就是基础的解剖学、药理学和临床诊断,不超出教科书内容,让大家这三天好好复习。”
张国栋眼睛亮了一下:“您把范围划出来了?”
“划了,考核又不是为了为难人。”
张国栋点头的幅度大了不少,转身走的时候脚步都轻了。
门关上,跑跑冷笑了一声。
“宿主,你这招高,先给甜枣,等他们发现最后那几道题的时候——”
“嘘,出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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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住院部值班室里就开始有人翻书了。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姓陈,叫陈广平,内科的,在这个医院待了八年,他把压箱底的解剖学课本翻出来,拍掉上头的灰,坐在值班室角落一页一页地看。
旁边的年轻医生凑过来:“老陈,你还真复习啊?”
陈广平推了推眼镜:“不复习你考?人家院长都说了摸底评级,评出来个倒数第一,你脸上挂得住?”
年轻医生挠了挠头,回去也把书翻出来了。
护士那边动静更大。
小护士们三五成群挤在宿舍里,互相提问,马尾护士翻着笔记本念:“无菌操作原则第一条——”
“洗手!”
“废话,谁不知道洗手,第一条是无菌观念!”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考试写错一个字扣分的!”
吵吵嚷嚷到熄灯号响了才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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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空青去病房给叶怀夕换药。
叶怀夕半靠在床头,左肩的纱布换了新的,右手捏着一份检讨书,字迹比昨天工整了不少。
沈空青扫了一眼,没接,先拿起他的手腕搭脉。
“叶怀夕的心脏:“来了来了!手搭上来了!今天心率控制在八十以内,表现好一点,别又被她抓到数据——””
“叶怀夕的胃:“昨晚那碗鸡汤真香,我到现在还在回味,今天还有吗?还有吗?””
沈空青收回手,没说话。
叶怀夕把检讨书递过来:“写好了,你看看。”
沈空青翻了两页,表情没什么变化。
“给大哥那份呢?”
叶怀夕从枕头底下又抽出一份,明显厚了一倍。
沈空青接过来看了几行,嘴角动了一下。
“第三段,我深刻认识到自身行为给战友和组织带来的不良影响——你在写报告还是写检讨?”
叶怀夕顿了顿:“……那怎么写?”
“你就写我错了,不该瞒着你,然后把具体哪件事瞒了、为什么瞒的,一条一条列出来。”
叶怀夕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跟自首有什么区别。”
“本来就是自首。”沈空青把检讨书拍回他手里,“我大哥后天回来,你要是不老实交代,他从别人嘴里听到,你觉得会怎样?”
叶怀夕握着那份检讨书,沉默了三秒,认命地拿起笔重写。
沈空青给他换完药,收拾好针包,临走在门口停了一步。
“今天晚上还给你送汤,把药按时吃了。”
叶怀夕抬头,眼睛里的光肉眼可见地亮了。
“好。”
“叶怀夕的心脏:“九十二!九十三!停不下来了!她说还来!她说还给我送汤!””
沈空青关上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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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八点,会议室重新布置成了考场。
桌椅拉开间距,每张桌上放着一份卷子,反扣着。
二十三个医生,三十一个护士,十一个后勤人员,按照岗位分三个考场,张国栋和两个老护士长分别监考。
沈空青站在医生考场门口,看着陆续进来的人。
陈广平进来的时候眼窝发青,一看就是熬了几个通宵,他路过沈空青身边,点了点头,坐到位置上,把笔在桌上摆正。
那个年轻医生跟在后头,腋下还夹着本解剖学,走到座位前才恋恋不舍地合上。
人到齐了,沈空青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八点整,翻卷子,考试时间两个小时。”
哗啦啦翻卷声响成一片。
前三道基础题,考场里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第五题开始,有人皱眉了。
第八题,有人开始搓手。
翻到最后一页,陈广平盯着那道战场多发伤分诊题,推了推眼镜,抿紧了嘴。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医生,低着头,笔没停过。
两个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沈空青站在考场门口喊了声“收卷”,二十三个医生里头,有人搁笔松了口气,有人还在拼命往最后一道题的空白处补字。
陈广平把卷子翻过来扣好,推了推眼镜,额头上一层汗。
那个角落里一直没停笔的年轻医生最后一个交卷,经过沈空青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着头走了。
沈空青把三摞卷子抱回办公室,插上门,泡了杯茶,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