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
京城西郊,雾灵原。
这片原本荒废已久的郊野山地,在三天的时间里,被大周工部以一种极其可怕的速度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训练场。
围墙、阵法、岗哨、瞭望塔、临时营房、伙房、医帐、兵器架、训练桩、泥塘、水池、陷阱区……
应有尽有。
工部的人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但王昊给的银子也是真的足。
按照魏忠贤的原话——
"陛下说了,这片地方,以后就叫'天骄帮镇魔演训场',务必气派,务必实用,务必——
"
"让那些小兔崽子一进来就知道自已是来吃苦的。
"
于是这座训练场彻底成了一个
"外表森严,内里致命
"的魔鬼乐园。
——
清晨,卯时三刻。
天还没完全亮,雾灵原大门之前,一百名上榜天骄已经齐齐列队。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套着一件统一发放的深灰色训练服。
剪裁简陋,面料粗糙,袖口还绣着三个字——
"天骄帮
"。
萧尘站在队列中间,面无表情。
叶孤云站在他斜后方,剑眉微蹙,神情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冷刀。
顾寒一言不发。
白展堂则是这一群人里,唯一还笑得出来的。
"兄弟们,这一天终于来了。
"
"我们从天骄,正式迈入了——
"
"工地青年的行列。
"
没人搭理他。
队列最前方,雨化田负手而立。
他今天没穿飞鱼服,换了一身利落的训练装。
但腰间的剑还在。
他面无表情地扫过全场,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
"从今日起,你们——
"
"不是天骄。
"
"不是宗门弟子。
"
"不是世家公子。
"
"不是门派传人。
"
"你们是——
"
"天骄帮镇魔演训营学员。
"
"在这里,不看出身,不看资历,不看排名。
"
"只看——
"
"你能不能扛下去。
"
他顿了顿,眼神微冷。
"扛不下去的,回京,天骄榜除名,永不复入。
"
场下一阵骚动。
有个南岭世家的公子当场就不乐意了。
"雨厂督,我乃南岭顾家嫡系——
"
"扑通
"一声。
他话没说完,就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块石子,打中了脑门,当场栽进了旁边的泥塘里。
溅起半人高的泥浆。
全场寂静。
雨化田收回手,语气平静。
"刚才那位顾公子,给大家示范了一下——
"
"训练第一项。
"
"抗干扰能力。
"
"顾公子,不合格。
"
"加训两个时辰。
"
顾承玉从泥塘里爬出来,一张脸糊满了烂泥,眼神恍惚地望着雨化田,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
"……
"。
全场天骄集体头皮发麻。
完了。
这训练营,真来了个狠人。
——
第一天。
晨跑二十里,负重越野。
第二天。
山林追逐,模拟遭遇诡异气息。
第三天。
阵法协作考核,五人一组,完不成任务,全组加训。
第四天。
极寒水池耐力训练。
第五天。
后勤演习,所有天骄被拉去当搬运工,把粮草从一个仓库搬到另一个仓库。
第六天——
某个东荒隐世宗门嫡传终于崩溃了。
他站在训练场中央,仰天长啸。
"我乃堂堂天成派嫡传!岂能做这种粗活!
"
"我是天骄!不是苦力!
"
"我——
"
他的咆哮戛然而止。
因为王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一袭黑金常服,笑容温和。
"你刚才说什么?
"
那嫡传愣了一下,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乃天骄,不是苦力。
"
王昊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不错。
"
"你是天骄。
"
"那朕请教——
"
他抬手指了指远方赤月的方向。
"若他日夜魇破封,赤月魔教倾巢而出,诡异横行大荒。
"
"你站在战场之前,打算让那些邪祟——
"
"先等等你摆好架子,再杀你?
"
那嫡传瞳孔微缩。
王昊笑意不减,语气却已缓缓冷了下来。
"或者,你打算靠'我是天骄'四个字,把诡异吓跑?
"
全场沉默。
那嫡传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王昊拍了拍他的肩膀。
"搬粮草去吧。
"
"搬完这一趟,记住一件事。
"
"在真正的邪祟面前,身份、门第、排名,什么都不是。
"
"能保住你命的——
"
"只有你身上练出来的那口气。
"
那嫡传低下头。
很久。
然后默默转身,扛起那袋比他还重的粮草,一步一步走向仓库方向。
——
而就在天骄们被训练得死去活来时,王昊在高台之上,悠闲地喝着茶。
他身边站着沈雪、云梦、任明月。
三女表情各异。
沈雪的眼神,比前几日又复杂了几分。
她一开始觉得王昊阴险。
后来觉得王昊腹黑。
再后来觉得王昊无耻。
可看到这几天的训练过程之后,她必须承认——
这种无耻,是有效的。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在这里被磨去了骄气;
那些平日里独来独往的散修,在这里被逼着学会了协作;
那些平日里连刀剑都要擦得发亮的圣子圣女,在这里被泥浆糊了一脸又一脸。
而当他们被迫站起来、扛下去、走下去的那一刻——
他们身上那股虚浮的
"天骄气
",就开始一点一点地褪。
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能在真正战场上活下来的那种——
狠劲。
沈雪轻声道:
"你不是在办比赛。
"
"你是在替天下——
"
"锻造一批真正能上战场的人。
"
王昊侧头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夸朕?
"
沈雪冷淡:
"不要自作多情。
"
王昊笑。
"不,这次朕确实被夸了。
"
云梦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你真的好意思。
"
她看着场中那些被折腾得七荤八素的天骄,忍不住嘀咕——
"但是你这个思路,我好像——
"
"越看越觉得有点道理。
"
"幻海仙宗的那几个年轻人,我回去也得这么操练。
"
任明月在旁边低声道:
"云仙子若真想照搬,臣女可以整理一套流程给您。
"
云梦一愣,转头看她。
任明月微微一笑。
"只要支付一点——合作诚意。
"
云梦:
"……
"
好家伙。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
这个看起来冷冷清清的任家千金,这几天天天跟在王昊身边,早就已经不是单纯的观察者。
她是——
王昊这盘棋里,专门负责
"算账
"的那一枚棋子。
——
训练的第七天,黄昏。
王昊召集了所有天骄。
一百人站成整齐的十列,身上是泥,脸上是汗,眼神却比一周前沉稳了太多。
王昊站在高台上,俯视着这一批未来将散入整个东荒的
"种子
"。
他缓缓开口。
"七天了。
"
"不算长,也不算短。
"
"你们当中,有人已经脱胎换骨。
"
"也有人,还觉得自已受了委屈。
"
"朕不强求所有人现在就理解。
"
"朕只做一件事——
"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平。
"从今日起,训练积分,正式纳入天骄榜评定。
"
"每一次训练,都会被记录。
"
"每一次表现,都会被评估。
"
"每一个积分,都会直接影响武道大会的种子排位。
"
"换句话说——
"
"你们在这里流的每一滴汗,挥的每一拳,抗下的每一次极限——
"
"都会直接决定你们在擂台上的起点。
"
全场一片寂静。
下一刻——
哗然。
"什么?!
"
"训练成绩也算进比赛?!
"
"陛下——那我们在这儿偷懒都不行了?!
"
"前几日我假装抽筋那几次……会不会也被记进去了啊?!
"
王昊在高台上,面带微笑,优雅地点了点头。
"当然被记进去了。
"
"每一次你装病、装伤、装抽筋,西厂的人都在旁边默默打分。
"
"分数——
"
"与你的排名成反比。
"
全场炸了。
那名曾经装过三次抽筋的北地圣子,当场两眼一翻,真的晕了过去。
白展堂在人群里笑得直不起腰:
"兄弟们!
"
"这就叫天道好轮回——
"
"苍天饶过谁!
"
萧尘面无表情地看着高台上那个笑得如沐春风的狗皇帝。
"……
"
"他是故意等到第七天,才说这句话的。
"
顾寒淡淡接道:
"因为前六天,该露的马脚都露完了。
"
叶孤云握紧了腰间的剑。
"这个人……
"
"到底还有多少后手?
"
他们谁都回答不了。
因为他们都逐渐意识到一件事——
王昊的棋盘,永远比他们看到的,大一圈。
——
而高台之上。
王昊望着下方那一张张震惊、不甘、崩溃、憋屈、又无可奈何的脸,嘴角的弧度慢慢压下去。
他看向西南天际。
那一抹血月虚影,依旧悬在遥远的赤月方向,像一只始终没有合上的眼睛。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夜魇。
"
"赤月魔教。
"
"天机阁。
"
"天道盟。
"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朕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
"而朕这边——
"
他扫了一眼下方那一百名正在被训练捶打、却又肉眼可见在成长的年轻天骄。
眼神一点点变得深邃。
"——兵,正在成。
"
"刀,也快磨好了。
"
夜风猎猎。
赤月方向,血色更深。
新一轮风暴,正在酝酿。
而大周的这盘棋——
才刚刚,下到第二手。
雾灵原七日魔鬼训练的最后一夜,王昊坐在高台之上,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参汤,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魏忠贤弯着腰,捧着一份厚厚的名册。
"陛下,一百名入围天骄的训练积分、体质评估、战力倾向、心性波动,老奴都整理好了。
"
"按陛下吩咐,每一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
王昊嗯了一声,也不看,只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
"抽签阵盘呢?
"
魏忠贤躬身更低。
"礼部那边已经备好,就等陛下——
"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校准'。
"
王昊听到
"校准
"二字,嘴角轻轻挑了一下。
好词。
魏忠贤这狗东西,伺候他这么久,连用词都越来越上道了。
什么叫
"校准
"?
说白了,就是把那方号称
"天命阵纹自动生成
"的抽签大阵,按他王昊的心意,悄悄拨一拨指针。
王昊放下汤碗,慢悠悠站起身,负手走向殿外。
"走,去看看朕的国运大阵。
"
魏忠贤低头跟上,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陛下您老人家动手之前,能不能先把
"国运
"两个字从嘴里抠出来?
这玩意儿您等下要拿来作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