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昊与陆娴君交换了个眼神,满肚子的疑问像野草似的疯长,前者刚要开口,古允呈已端着碗药走过来。
他早就注意到好几个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在古胤身边蹲下后,他把药碗递过去。
“家主,先把药喝了。”
古胤接过药碗,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药汁很苦,却带着股温和的灵力,滑入喉咙时竟不觉得刺。
“秘境里的事说来话长。”古允呈见他喝完药,笑着说道,“咱们边疗伤边讲,不急在这一时。”
古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随后,古允呈转头朝周围的人扬声道:“大伙儿也都坐下歇着,我慢慢跟你们说,从我们进秘境那天说起……”
众人闻言纷纷坐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古允呈。
偏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沉稳的讲述声,偶尔被几声惊叹或抽气打断,紧张与好奇在空气中慢慢漾开。
西偏殿。
星尘已经将傀儡们安置妥当。
数百人整齐地躺在铺了三层毡垫的地面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呼吸微弱,面色灰白,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永远都不会醒来。
星尘负手站在殿门旁,见初炘进来,微微欠身,声音压得很低。
“都安置好了。只是他们的生命力还在持续流逝,脉象越来越弱,若不尽快救治,恐怕撑不过一个时辰。”
初炘点了点头,走到人群中央站定,抬手结印。
指尖流转间,火红色的灵光从掌心涌出,化作一层半透明的光罩,将所有傀儡都笼罩其中。
光罩上隐约有符文流转,像水波一样轻轻荡漾,将殿中微弱的星辉折射成一片淡金色的光。
被光罩覆盖的瞬间,傀儡们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原本微弱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嘴唇也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万俟子衿站在初炘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沉睡的面孔,忽然顿住——
第三排那个老者,花白的胡子微微翘着,颧骨上有颗小小的痣,分明是栖梧宫的李长老!
上次见时,他还精神矍铄,可现在,他躺在那里,浑身的生机像被抽干了似的,连胡子都失去了光泽。
旁边还有几张熟悉的脸,教她炼丹术的沈舞师姐,总爱偷偷给她塞蜜饯的沈洱师兄,还有其他栖梧宫的长老弟子……
他们曾与她在栖梧宫的回廊上擦肩而过,曾笑着跟她说“子衿师妹早”,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万俟子衿的手猛地攥紧了腰间的长鞭,指节泛白,指腹深深嵌进鞭身的纹路里。
她心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初炘收回结印的手,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像是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开口陈述,声音清晰而冷静。
“救治他们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清除体内浅表的煞气,先让他们恢复一些意识。”
“第二阶段,等他们恢复部分神智,再用解药配合清心咒,逼出心脉附近的煞气。”
“第三阶段,就是静心调养,用温养心神的丹药辅以灵泉浸泡,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才能彻底复原。”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层火红色的光罩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我刚才施的‘锁灵罩’能暂时锁住他们逸散的生命力,但最多只能撑三天。三天之内必须服下第一阶段的解药,否则就会煞气侵心,神智全无,到时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闻言,万俟子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三天……
时间太紧迫了。
初炘从袖中取出一枚莹白的玉简,指尖在上面轻轻划动。
金色的字迹随着指尖流转渐渐浮现,笔锋凌厉,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玉简。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格外认真,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抬手将玉简递给万俟子衿。
“这是第一阶段的丹方。你是桃夭她们中炼丹术最厉害的,这个交给你最合适。”
万俟子衿双手接过玉简,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低头看去,上面列着的灵药密密麻麻,每一味都标注着年份和炮制方法。
地母灵根髓、万年雪莲心、龙涎金鳞果、赤阳通脉藤、九窍通神草……
甚至还有几味只在古籍残卷里见过名字的奇药,连她都只闻其名,从未见过实物。
万俟子衿越看,眉头蹙得越紧,以她的炼丹经验,仅凭这些灵药炼制出来的丹药,似乎还不足以彻底清除煞气。
她抬头看向初炘,眼中带着疑惑。
初炘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弯起个极淡的弧度,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丝温和:“方子没问题,信我。”
见万俟子衿还是有些犹豫,她笑着催促道:“好子衿,快别多想啦,你先去找星尘,让他清点药库存货,缺什么列个单子,让人出去找。找得越多越好,多出来的正好备着第二阶段用。”
万俟子衿总觉得哪里还有些不对劲儿,可她望着初炘的眼睛,那里面平静而坚定,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莫名地安心。
沉默片刻,她将玉简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退后一步,朝初炘微微欠身,声音虽轻却带着郑重。
“是,我这就去办。”
话落,万俟子衿转身朝殿门走去,走了两步,又鬼使神差地停住,侧头看了一眼初炘。
她正低头看着光罩中的傀儡,侧脸在淡金色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安静。
万俟子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推门出去。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
初炘脸上的平静瞬间散去,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还残留着结印时的神力余温。
方才在万俟子衿面前强装的笃定,此刻像被戳破的纸灯笼,露出内里的几分疲惫。
“不愧是子衿,”她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带着点后怕,又有点哭笑不得,“差一点就被你看出破绽了。”
“不过幸好啊,”初炘轻哼一声,语气里带了点自嘲般的庆幸,“现在没了从前的记忆,倒比当年好糊弄多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