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场回来,许山走在朔风镇的街道上,正要拐进将军府的巷子,迎面看见一个人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袍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道还没好利索的伤疤,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僵硬,像是大病初愈。
正是张二狗。
许山喊了一声:“二狗?”
张二狗看见是许山,连忙抱拳行礼,声音有些发虚:“许头儿...您怎么在这儿?”
许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伤好了?”
张二狗拍了拍胸口,咧嘴笑了,“好得差不多了,刘大夫说再养几天就能上战场了。”
“这几天我实在躺不住了,就出来走走。”
许山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二狗,翠花那边,你娶了没有?”
张二狗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回来后我一直在养伤,还没来得及回村去看她,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好,我今天没事,跟你一起去她家下聘礼。”
张二狗抬起头,一脸意外。
“许头儿,您...您还记得啊?”
许山笑了笑:“我说过的话,当然记得。”
张二狗的眼眶有些红了,使劲眨了两下,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许山带着他回到将军府,让林婉儿准备聘礼。
林婉儿听说要去给张二狗提亲,二话不说,直接开了库房,挑了好东西。
绸缎四匹,银镯一对,耳环一副,米面各十袋,还有一坛好酒,用红绸扎了,摆了满满一挑。
又叫人牵来一头羊宰了,收拾干净后挂上红布条。
最后又拿出二十两银子,用红纸包了,塞进张二狗怀里。
张二狗看着那二十两银子,手都在发抖,声音发涩:“夫人,这...这也太多了。
“我...我拿什么还?”
林婉儿笑了笑:“还什么还?你替夫君上战场,替庆州百姓卖命,这点东西算什么?拿着!”
张二狗把钱揣进怀里,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
许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哭什么?大喜的日子,喜庆点!”
张二狗笑着应了一声,抹了一把脸,使劲吸了吸鼻子,跟在许山后面出了将军府。
很快,一支迎亲的队伍就出发了。
队伍不大,但很热闹。
许山骑马走在前面,张二狗跟着,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红绸在风中飘。
后面是几十个士卒,抬着聘礼,挑着担子,扛着羊,一路吹吹打打,出了朔风镇。
张二狗走在路上,看着那些聘礼,越看越心虚,小声对许山说:“许头儿,会不会...太隆重了?”
“我就是个普通士卒,哪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许山笑了笑,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有什么?你是朔风军中的有功之臣。”
“给你办得隆重些,应该的。”
张二狗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胸口挺了挺,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队伍走了大半天,来到距离朔风镇西南六十里的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依着一座小山包,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掩在树丛里。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队伍来了,都站起来张望。
靠山屯。
许山勒住马,朝张二狗点了点头。
张二狗深吸一口气,大步朝村里走去。
......
靠山屯最热闹的地方,是村东头的一个小院。
此时院门口围满了人,男女老少,叽叽喳喳地伸长脖子往里看。
院子里,一对父女正在争吵。
女子穿着红底碎花小袄,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抹了脂粉,模样秀丽。
但此刻却哭得梨花带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她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她爹的腿,带着哭腔说道:“爹,我不嫁!我才不嫁那个刘二公子!”
“我要等二狗哥回来!他说过他一定会回来的!”
她爹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脸黑得像锅底,额头上皱纹堆叠,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
他又急又气,哼了一声道:“等什么等?回不回得来还不一定呢!”
“边军打仗,刀枪无眼,他要是死在外面,你等他一辈子?”
翠花哭得更大声了,把脸贴在父亲的腿上哭诉道:“二狗哥不会死的!他说过要回来娶我!他从来不说谎!”
她爹蹲下来,语气软了一些。
“花儿,爹给你寻的这门亲事,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刘家二公子虽说是让你去做妾,但至少吃穿不愁,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人家马上就来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别让人家看笑话。”
翠花不肯松手,声音已经哭哑了:“我不去!我不做妾!我要等二狗哥!”
她娘站在旁边,看着女儿哭成这样,心疼得不行,壮着胆子开口了。
“孩他爹,既然花儿不同意,就算了吧。”
“强扭的瓜不甜,你看这孩子哭的...”
她爹瞪了她娘一眼,声音又硬又冲地说道:“你懂什么?滚一边去!”
她娘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低着头躲到墙角,眼眶也红了。
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喧哗。
一个矮胖的年轻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袍,头上戴着一顶小帽,腰间系着金丝带,手指上戴着几个金戒指,
走路一摇一摆,像只肥鹅。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抬着带来的聘礼。
几匹布,几坛酒,一只鸡,还有一包用红纸包着的点心。
正是刘二公子。
他走到院子中间,朝翠花他爹拱了拱手,笑呵呵地说:“老王头,吉时已到,我来接新娘子了。”
老王头看见聘礼,眼睛亮了一下,连忙把翠花从地上拽起来,推着她就往刘二公子那边送。
“我不去!”
翠花哭着不愿意,使劲往后缩。
老王头急了,一手拽着她的胳膊,一手推着她的后背,嘴里念叨着:“花儿别闹,这么好的亲事,错过了就没有了。”
刘二公子走上前,伸手去拉翠花的手。
“翠花,你哭什么?”
“跟着公子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不比跟着那个穷当兵的强?”
翠花躲开他的手,缩到墙角,双手抱着肩膀,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刘二公子脸上的笑收了,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他朝身后的家丁挥了一下手,“把新娘子带回去,吉时不能耽误。”
几个家丁撸起袖子朝翠花走过去。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从院门口传来,像炸雷一样,震得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