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会议正式开始，在第一排中央的一个老精灵站起身。
他穿着银白色的法袍，年纪看起来很大，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能看穿一切。
“我是安雅里斯，生命学派大长老。”他说，“今天的御前扩大会议，由我主持。”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最后落在林舟身上。
“林舟阁下，你作为列席人员，今天将被质询关于翡翠林区任务的经过，以及关于你和你队伍的背景与意图，请如实回答。”
林舟点了点头。
安雅里斯重新坐下。
随后站起来的是坐在贵族区域的一个中年精灵，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树叶形状的胸针。
“林舟阁下。”他说，“我是埃拉德，银月城议会的议员。首先，恭喜你成功完成了翡翠林区的任务，救回了我们的十六名同胞，这值得赞赏。”
林舟点了点头。
但紧接着，埃拉德话锋一转。
“不过，关于任务中发现的……那个东西。”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水晶板，上面投影着那块黑色金属碎片的影像，“据我所知，这种符文技术，是希尔凡诺斯帝国的风格。而那个腐化之心，根据记载，是上古时代就被封印的东西，这两个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起？”
他顿了顿，看着林舟。
“你能解释一下吗？”
林舟沉默了两秒。
“我不能解释。”他说，“我只是发现了它。”
埃拉德挑了挑眉。
“只是发现？”
“是的。”林舟说，“我带着我的队伍进入林区，找到了失踪的巡逻队，发现了腐化之心的存在，在安抚它的过程中，发现了这块碎片。至于它为什么会在那里，我并不知情。”
埃拉德点了点头，但目光没有移开。
“你不知道，但你应该有推测吧？”
林舟想了想。
“有。”
“说来听听。”
林舟看了他一眼。
“要么是希尔凡诺斯帝国的人在上古时代就找到了那个腐化之心，植入了这块碎片来强化它。要么就是……”
他顿了顿。
“有人在那个腐化之心被封印之后，才把这个东西放进去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贵族区域传来。
“你是在暗示我们精灵内部有叛徒？”
林舟看向说话的人，那是一个模样年轻的精灵，坐在埃拉德旁边，穿着一件亮蓝色的长袍，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意。
“阁下，我没有在暗示什么，请你不要过于激动。我只是陈述可能性，推测原因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那个年轻精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埃拉德抬手制止了他。
“冷静，塞拉斯。”他说，“让他说完。”
不过林舟没有再接着说些什么。
另一道声音从学者区域传来。
“林舟阁下，我是奥术学派的梅丽莎。”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女性精灵，穿着深蓝色的法袍，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松散的发辫。
“我对你的推测很感兴趣，但我想问另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
“你在安抚那颗腐化之心时，用的那种力量，我们称之为圣光，根据记录水晶显示，它似乎对腐化之心有某种……安抚作用，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林舟看着她。
“我不能解释。”他说，“我只是尝试，然后它恰巧起作用了。”
梅丽莎点了点头。
“那你尝试的依据是什么？为什么你觉得它会起作用？”
林舟想了想。
“因为那颗腐化之心不是纯粹的亡灵造物。”他说。
“它体内有一股狂暴的生命能量，和晨风要塞幽暗窖藏中的那个腐化菌母很像，我的圣光对纯粹的亡灵效果很好，但对这种混合体的效果一般。所以我的想法并不是直接摧毁它，而是先尝试安抚它。”
他顿了顿。
“而且，我身上还有一个从别处得来的微光护符，护符中的能量就是纯粹的生命能量。我把圣光和那缕纯粹的生命能量混在一起输了进去，然后它就安静了。”
梅丽莎的眼睛亮了起来。
“微光护符？”她向前探了探身，“从哪儿得来的？能让我看看吗？”
林舟摇了摇头。
“抱歉，但我并不想说。”
梅丽莎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理解。”她说，“每个人都有秘密，但我想问的是，你的圣光，和那股古树祝福混合之后，产生了什么变化？你有感觉到什么不一样吗？”
林舟想了想。
“更温和了。”他说，“不像平时那样有攻击性。”
梅丽莎点了点头，坐了回去，开始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什么。
又一个声音从军方区域传来。
“林舟阁下，我是第五军团的莱拉将军。”
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性精灵，但她的眼神很锐利，像刀锋一样。
“你刚才说，你的圣光对纯粹的亡灵效果很好，那在翡翠林区，对于那些被腐化根系控制的守墓者，你的圣光效果如何？”
林舟想了想。
“一般。”他说，“能灼伤它们，但无法直接杀死，还是需要通过物理手段摧毁其核心。”
莱拉点了点头。
“那你是怎么对付它们的？”
“我麾下的士兵射断了它们头顶的控制核心。”
说着，林舟的目光转向了自己侧后方的奥利弗，“一箭一个。”
闻言，莱拉的目光也随之移向林舟身后，落在了奥利弗身上。
“就是你身后那个人？”
林舟点了点头。
莱拉看了奥利弗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你的队伍里，像这样优秀的士兵有多少？”
“全部。”
莱拉沉默了两秒。
“有意思。”她轻笑一声，然后坐了回去。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从王座旁边传来。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方向。
是那个穿着浅金色长袍的年轻精灵，站在王座右侧的那位，他向前迈了一步，面带微笑，目光落在林舟身上。
“我是埃尔拉丹，翠庭王朝的王长子。”他说。
林舟点了点头。
埃尔拉丹看着他，语气很温和。
“据我所知，你来银月城，是为了救一个人，对吧？”
林舟点了点头。
“那位同伴，对你很重要？”
“很重要。”
埃尔拉丹点了点头。
“那如果，”他顿了顿，“我们答应救她，但需要你们付出一些代价，比如，留在银月城一段时间，接受更深入的研究，或者，参与一些更危险的行动，你会答应吗？”
林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埃尔拉丹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几秒，林舟开口了。
“具体得看是什么代价。”他说，“如果程度不过分，我愿意考虑。”
埃尔拉丹点了点头。
“合理的回答。”他退了回去，不再说话。
但另一个声音从王座另一侧传来。
“合理的回答，但并不具体。”
说话的是那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年轻精灵，他的语气比埃尔拉丹冷得多，目光也锐利得多。
“我是凯勒博恩。”他说，“翠庭王朝的二王子。”
林舟看着他。
凯勒博恩向前迈了一步。
“你说你愿意考虑，但考虑的范围是什么？哪些代价是你愿意接受的，哪些是你不能接受的？你的底线在哪里？如果我们要求你们留下来参与对抗亡灵的前线战斗，你会同意吗？
如果我们要求你们交出圣光的秘密，你会同意吗？如果我们要求你们成为翠庭王朝的附庸，你会同意吗？”
凯勒博恩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射来，林舟一直听到最后，才开口回答。
在他开口之前，他先吸了一口气。
很轻的一口气，只有站在他身后的托马斯能听见。
“前线战斗，可以考虑。”他说，“如果目标一致，并肩作战不是问题。”
“至于圣光的秘密，”他顿了顿，“我没有秘密，它就是守护信念的显化，不是什么可以复制粘贴的魔法公式。如果你想研究它，可以，但要在平等可控的基础上。”
“而附庸，”他摇了摇头，“不行，我是领主，不是仆人，我可以合作，但这不代表臣服。”
凯勒博恩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异彩。
“人类领主，你的领地有多大？”
“不大。”林舟说，“一座城市，不过数万人。”
“那你怎么和亡灵帝国对抗？”
“用剑。”林舟说，“用盾，用每一个愿意战斗的人。”
凯勒博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也退了回去，不再说话。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安雅里斯站起身，看向四周。
“还有人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安雅里斯点了点头，转向林舟。
“林舟阁下，你可以先退下了，我们需要进行商议并表决，最终结果会在稍后通知你。”
林舟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平台。
托林和托马斯跟在他身后，奥利弗最后，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他们沿着那条深红色的地毯向外走，穿过那些注视的目光，穿过那扇巨大的门，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
直到走出那栋建筑，站在外面的阳光下，托林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的天……”矮人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我感觉我后背都湿透了。”
托马斯站在林舟身边，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一直皱着。
奥利弗靠在墙上，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舟站在阳光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目光，那些问题，那些隐藏在客气下的质疑和试探。
都结束了。
不，还没有。
结果还没出来。
他睁开眼，看向远处的王宫。
那些人正在里面决定许婉清的命运。
但他别无选择，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只能静静等待结果了。
……
傍晚的时候，卡里斯来了。
她站在旅店门口，脸上带着林舟看不懂的表情。
“结果出来了。”她说。
林舟看着她。
卡里斯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御前会议批准炼制生命复苏之种，但规格降级，用次级井水精华，不是主池的，材料由生命学派库存和王室药圃共同提供。作为交换，你需要接受一次深度问询，关于你的领地、你的力量、你的意图。”
林舟没有说话。
卡里斯继续说。
“技术合作第一阶段获批，受监督的有限度联合实验，主要针对圣光与生命魔法结合治疗亡灵诅咒伤害，作为生命复苏之种炼制的对等回报。”
“战略协作意向书原则通过，具体条款后续商议。”
她顿了顿。
“还有，你个人，被要求在接受深度问询之后，暂时不能离开银月城，名义上是‘保障沟通顺畅’，实际上其实就是监视。”
林舟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炼制？”
“明天。”卡里斯说，“安雅里斯大长老亲自出手，如果顺利，三天之内就能炼成。”
“那深度问询呢？”
“三天后。”卡里斯说，“王室、军方、生命学派各派一人，地点在王宫的一间偏厅，不是正式场合，但也不会太轻松。”
林舟点了点头。
卡里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开口。
“你今天表现不错。”
林舟愣了一下。
卡里斯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我看了全程记录。”她说，“那些问题，有些很难回答，故意给你设了陷阱，但你答得不错。”
林舟没有说话。
卡里斯转身准备离开，但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她回过头，“那个被你救回来的赛琳醒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卡里斯想了想。
“他说谢谢。”
林舟点了点头。
卡里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消失在暮色里。
林舟站在旅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托林从里面探出头来。
“成了？”
林舟点了点头。
托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吓死我了……”矮人嘀咕道，“我还以为会出什么岔子。”
托马斯站在旁边，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奥利弗靠在墙上，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
林舟抬起头，看向西北方的天空。
那里，银月城的魔法光芒正在亮起，像无数颗星星在地面上闪烁。
三天。
再等三天，他就能回去了。
带着能救她的东西，回到她身边。
“走吧，回去了。”
他转身走进旅店。
托林和托马斯跟在后面，以为他要上楼休息。
但林舟走到楼梯口，停住了。
他扶着楼梯的扶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久到托林忍不住问：“小子？”
林舟没有回头。
“我没事。”
但托林看见他抓着扶手的手，指节发白。
过了一会儿，林舟松开手，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身后，夜色渐深，那些发光的建筑越来越亮，把整座城市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
但在那些光芒照不到的地方，在那些阴影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移动。
林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至少今晚。
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