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舟带着队伍来到传送厅。

    

    一座座传送阵在两侧排开，第七号阵前已经站着两名精灵卫士，看见他们到来，微微点头示意。

    

    林舟站在传送阵边缘，手里握着那张泛着蓝光的通行令。

    

    他抬头看着面前静静矗立的光门，翠绿的光幕比林歌镇的更加浓郁，边缘跳跃着金色的光丝，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

    

    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像是什么时候经历过类似的场景，排队，等待，握着凭证，即将踏入某个能将人送往远方的“载具”——

    

    他想起了前世坐飞机时的感觉。

    

    候机大厅里的人群，登机口的广播，手里捏着的登机牌，排队，验票，走进那条狭窄的廊桥，然后在轰鸣声中起飞，被一个巨大的金属机器托举着，穿越云层，抵达另一个陌生的城市。

    

    那时候他从未多想，登机，飞行，降落，不过是最寻常的日常。

    

    现在想来，那却是一种奢侈，能确信自己会平安抵达，确信那条路是无数人走过无数次的坦途，确信降落之后的世界，依然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

    

    而现在，他手里握着的也是一张“登机牌”。

    

    只是这张登机牌通往的不是另一个城市，而是一个奇幻世界精灵国度的王庭。

    

    他即将踏入的不是金属舱体，而是一座流淌着魔法光芒的传送阵，他不知道另一边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这条路是不是真的能抵达他想去的地方，不知道降落之后的地方，是否愿意接纳他和他的队伍。

    

    但他不得不去。

    

    就像前世必须登上那班飞往陌生城市的飞机一样，他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只是这一次，却没有返程票了。

    

    “领主大人？”托马斯走到他身侧。

    

    林舟收回思绪，握紧了誓约之剑的剑柄，冷的触感将他拉回现实，如今这里才是现实，前世的种种，已经遥远得像一场梦。

    

    他点了点头。

    

    “进吧。”

    

    他迈步跨入光门。

    

    传送的过程比上次更久。

    

    林舟感觉自己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轻轻握住，然后缓慢地向上提拉，周围的翠绿光芒几乎凝成实质，在他皮肤表面流淌，像温暖的液体。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翠绿的光芒终于开始褪去，从外向内层层剥落，像一朵花在慢镜头中绽放。

    

    最先显露的是头顶的天空，并非夜空，而是清晨的蔚蓝色，像被清水稀释的墨水。

    

    然后是脚下的地面。

    

    当林舟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时，连呼吸都忍不住顿了一瞬。

    

    星穹广场。

    

    这里是翠庭王朝的王庭，银月城的传送广场，一个直接超过三百米的巨大平台，地面全都由月白石铺成，石面上铭刻着繁复的魔法纹路，像有生命般在明灭呼吸，此刻正随着天光的增强而逐渐黯淡。

    

    平台边缘没有护栏，直接悬空，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整座银月城在脚下铺展开来——

    

    城市的景象超出了林舟所有的想象，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看见的一切。

    

    他曾经以为晨风要塞的传送厅已经是精灵建筑的巅峰，但此刻站在这片广场上，他才意识到，那不过是翠庭王朝展示给边境的一扇小窗。

    

    真正的心脏，在这里。

    

    银月城与其说是建在地面上的，倒不如说是从一棵贯穿天地的巨树身上生长出来。

    

    这棵树太庞大了，庞大到林舟仰起头也看不见树冠，低下头也看不见树根。它粗壮的枝干向四周伸展，每一根枝干上都托举着成片的建筑，建筑之间由发光的索桥相连，索桥下是深不见底的虚空。

    

    像一朵盛开的花一样，从他们所在的星穹广场开始，一层一层向外铺展，每一层都是独立的环形区域，由无数银白色的尖塔和穹顶建筑组成，建筑之间点缀着翠绿的树冠和波光粼粼的水面。

    

    晨光正从东方漫过来，一寸一寸地唤醒这座城市。

    

    最先亮起的是那些尖塔的顶端，—每一座塔尖都镶嵌着巨大的魔法水晶，此刻正折射出金红色的光芒，像无数支燃烧的火炬。

    

    然后是街道上的符文路灯，它们似乎感应到天亮了，光芒正在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像是完成了守夜任务的士兵，终于可以休息。

    

    更远处，城市的外缘隐没在淡淡的晨雾中。

    

    雾气的边缘，能隐约看见更广阔的景象——森林，河流，还有更远处被朝霞染成金红色的山脉轮廓。

    

    林舟站在广场边缘，任凭清晨的风灌进衣领。

    

    身后，士兵们陆续走出传送阵，有人低声惊呼，有人陷入沉默，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眼前这座不可思议的城市。

    

    “锻造之神在上……”托林喃喃道，胡子微微颤抖，“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了，但每次看都还是觉得……这根本不是人能造出来的东西。”

    

    他说不下去了。

    

    托马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呆愣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连奥利弗，这个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冷静的费奥纳冠军，此刻也停下了警戒的动作，只是站在怔怔地原地看着这一幕。

    

    林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些景象上移开。

    

    现在不是欣赏风景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向广场的边缘。

    

    那里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精灵穿着深蓝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银色的月亮纹章，领口别着一枚复杂的徽章。

    

    他的年纪看起来很大，倒不是说面容，精灵的面容很难看出真实年龄，而是那种沉淀在眉眼间的气息，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身后站着六个精灵卫士，穿着银白色的全身甲，手持月刃戟，站姿笔挺，眼神直视前方，面无表情。

    

    看见林舟他们走下传送平台，那个年长精灵向前迈了一步，但没有迎上来，他就站在那里，等着林舟他们自己走过去。

    

    林舟带着众人向那边走去，走到距离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

    

    年长精灵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的士兵们，最后落回他脸上。

    

    “林舟。”他说。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舟点了点头。

    

    “我是宫廷礼宾司二等书记官，负责接待来自非盟邦的重要访客，你们的申请和背景材料，我已经提前收到。”

    

    对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块水晶板，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总共一百零三人，都是全副武装的战斗人员，来自幽暗山脉以东的人类领地，经晨风要塞莱戈拉斯将军推荐，申请与战争议会及相关学派接触。”

    

    他把水晶板收起来，看向林舟。

    

    “信息确认无误，现在请跟我来，你们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他没有问林舟有什么问题，没有问队伍是否需要休整，只是公事公办地确认信息，然后公事公办地带路。

    

    就像在处理一批货物。

    

    林舟跟在他身后，穿过广场，走向一条延伸向下的宽阔阶梯。

    

    身后的士兵们沉默地跟上，脚步声在巨大的广场上显得格外轻微。

    

    托林凑到林舟身边，压低声音说：“这个人……不太好说话。”

    

    林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一行人穿过广场，沿着一条铺满发光石子的道路，向世界树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景象让林舟目不暇接。

    

    广场边缘是一排排整齐的商铺，目之所及没有冷冰冰的金属和石材，只有温润的水晶和活生生的植物。

    

    有些商铺的外墙爬满了藤蔓，藤蔓上开着淡蓝色的小花，有些商铺的屋顶长着一棵小树，树冠像伞一样撑开，遮住阳光，有些商铺甚至没有墙，只有一圈透明的光幕，光幕内飘浮着各种商品，在光芒中缓缓旋转。

    

    商铺里的人们形形色色。

    

    最多的当然是精灵，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长袍和礼服，举止优雅，说话轻声细语，但也有其他种族。

    

    几个矮人蹲在一家铁匠铺门口，争论着什么，一个穿着斗篷的半身人匆匆走过，手里抱着一堆草药，甚至还有几个林舟叫不出名字的生物，皮肤是淡蓝色的，眼睛又大又圆，正围着一个摊位讨价还价。

    

    “银月城是开放的城市。”精灵书记官头也不回地说，“只要遵守规矩，任何种族都可以在这里生活，当然——”

    

    他顿了顿。

    

    “前提是遵守规矩。”

    

    林舟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

    

    队伍继续向前，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在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前停下脚步。

    

    建筑的外墙覆盖着一种银白色的藤蔓，藤蔓的叶片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大门是用整块水晶雕成的，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一个宽敞的大厅，地面铺着深色的木质地板，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森林与星辰的挂毯，几张造型优雅的桌椅散落在各处。

    

    精灵书记官推开门，侧身让开。

    

    “这里是月影旅店，专供重要外宾居住。你们将住在这里，一楼是公共区域，二楼和三楼是客房。你们的士兵可以住在二楼，而你，林舟阁下，你住在三楼最里面的套房。”

    

    林舟走进大厅，目光扫过四周。

    

    大厅里没有其他人，只有角落的一张小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精灵女性，正在低头看一本书。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朝林舟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继续看书。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那么……精致。

    

    精灵书记官已经走到楼梯口，回头看向他们。

    

    “请跟我来，我带你们去房间。”

    

    三楼最里面的套房一如这些精灵的风格，极其奢华。

    

    进门是一个小客厅，摆着一张弧形的木质沙发，一张矮桌，还有一个用透明水晶砌成的壁炉，壁炉里没有火，只有几块发光的石头在缓慢燃烧。

    

    墙壁上挂着几幅画，画的都是银月城的风景。

    

    林舟扫了一眼，注意到其中一幅画的边缘，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极小银色光点在闪烁。

    

    “这里有隔音结界。”托林走进来，低声说，“还有隐形魔法眼，和限制某些法术的结界，这地方……漂亮是漂亮，但就像个笼子一样。”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户正对着银月城的中心区域。

    

    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那些发光的建筑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那些魔法纹路在城市各处流淌，像无数条发光的河流，勾勒出了一幅壮丽的画卷。

    

    “漂亮吗？”精灵书记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舟转过身。

    

    那个年长的精灵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

    

    “很漂亮。”林舟说。

    

    精灵书记官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水晶板，开始宣读：

    

    “根据银月城外来人员管理条例，你们在等待接见期间，享有以下权限：

    

    一、可在向导陪同下，参观星空花园、历史回廊第一至第三展区、公共图书馆普通阅览区。

    

    二、可在旅店内自由活动，但不得进入其他外宾的居住区域。

    

    三、不得进入任何标注为限制区域的地点，包括但不限于：王宫区域，战争议会总部，法师塔核心区，生命学派研究所以及所有标注红色标记的建筑。

    

    四、如需离开旅店前往以上允许区域，需提前两个小时向旅店管理处申请向导。

    

    五、……”

    

    他念了整整十分钟，念完最后一条后，收起水晶板，看向林舟。

    

    “莉亚娜将军目前军务繁忙，接见需要等待时间，大概是几天，具体时间待定。”

    

    林舟点了点头。

    

    “明白了。”

    

    精灵书记官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

    

    托林走到门口，探出头看了看走廊两边，然后关上门。

    

    “军务繁忙，待定。”矮人低声说，“这意思不就是‘等着吧，什么时候想起你们再说’吗？”

    

    托马斯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们等得起吗？”

    

    林舟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重新看着外面那些发光的建筑。

    

    那些光芒真亮啊，亮得连天上的晨光都黯淡了几分。

    

    但在那些光芒照不到的地方，在那些建筑的阴影里，藏着些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们不能就这么“等”下去。

    

    他等得起，许婉清等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