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苏景和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嚇人,“你骗我”
李小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嗡嗡地转——
完了。
全完了。
李医生站在旁边,目光在苏景和和李小莲之间扫了个来回。
她是外科的主刀医生,在手术台上见惯了生死,可这种场面还真不多见。
她看看苏景和那张铁青的脸,又看看李小莲那张惨白的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里面,有隱情啊。
而且是那种不能让人知道的隱情。
李医生后背一阵发凉,恨不得自己刚才没说过那句话。
她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
:“苏团长,您不用担心血的事。医院已经从其他血库调了血袋过来,马上就送到。”
说完,她冲苏景和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种事儿,知道得越少越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小莲身上。
王秀英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半天合不拢,李沫不是大伯的闺女那刚才为什么大伯会说出那句话
天呀,这李小莲就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呀!
苏小菊站在她妈旁边,眼睛瞪得大大的,刚才还在想苏梨知道了李沫是亲姐姐会气得哭鼻子,现在倒好,李沫根本就不是大伯的女儿!那苏梨还是大伯唯一的孩子!
苏明强一脸茫然地站在那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本来就不太搞得清楚城里这些弯弯绕绕,现在更是彻底懵了。
苏卫城站在不远处,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看瘫在椅子上的李小莲,又想想刚才转身离开的苏梨,心里忽然觉得,自己那个堂妹这些年在这个家里,过得大概也不容易。
刘向阳靠在墙角,捂著还在隱隱作痛的鼻子,抬头看了李小莲一眼。
怪不得呢。
怪不得他去东北出差,在公社遇到李沫,那姑娘知道他的身份之后就眼巴巴地贴上来,赶都赶不走。
原来她妈就是这么个货色,一个小三上位的女人,能教出什么好女儿
他真是瞎了眼。
当初李沫缠上他的时候,他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团长家的闺女看上他了,是他刘向阳有本事。
后来又听说她还有个妹妹跟傅家订了婚,他更是打起了小算盘,要是娶了李沫,不就等於跟傅家攀上关係了
所以他才会犹豫,才会拖著不跟原来的对象退婚,想看看哪个对自己更有利。
现在好了。
李沫根本就不是团长的亲闺女,她妈就是个满嘴谎话的女人。他要是真娶了李沫,那才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可是,刘向阳捂著鼻子,心里一阵发苦。惹下的这个摊子,要怎么收场
李沫怀了他的孩子,现在孩子没了,他那个未婚妻还在派出所里蹲著。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的工作还要不要了他爸的脸往哪儿搁
他越想越烦躁,索性闭上眼睛,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苏景和站在那里,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二十年前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片段,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想起回家探亲的那个晚上,他被请到了李胜利家喝酒,他喝多了,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李小莲的床上,两个人盖著同一个被子。
李小莲光著肩膀缩在他怀里,哭哭啼啼地说“这可怎么办”。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李胜利就推门进来了。
李胜利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
“苏团长,”李胜利当时说,“我妹妹可是清清白白的姑娘。你这事儿做得可不地道。”
他那时候慌了。
他是个军人,是团长,是苏家的顶樑柱。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他的前途就全完了。
所以李胜利提出要跟他来京城的时候,他答应了。李胜利说要个工作的时候,他也答应了。
他觉得这是他欠人家的,该还。
几年后,李小莲带著李沫来了京城,说是后来的对象去世了,在家没有活路了,只好来京城投奔他。
他又答应李小莲在家里当保姆。
那时候他真不知道李沫是他的孩子。他以为那是李小莲跟前头男人生的。
他同情她们娘俩,觉得自己当初对不起李小莲,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直到方澜出事的时候。
那天他下班回来,李小莲抱著他哭,说李沫是他的女儿,是二十年前那一夜留下的。
她说她一直不敢告诉他,怕影响他的家庭,怕他为难。
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她哭得那么伤心,说得那么真,他信了。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李小莲,对不起李沫。这些年她们娘俩在外面受苦,他却在城里过著好日子,有老婆有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有了离婚的想法,等方澜提出离婚,他马上答应了。
方澜走的那天,他站在窗口看著她的背影,心里不是不愧疚。可他想,他欠李小莲的更多,他得还。
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他娶了李小莲,李沫改口叫他爸,一家人在大院里过起了日子。虽然李小莲嫁过来之后变了不少,不像以前那么温柔体贴了,可他想著她这些年受的苦,也就忍了。
去年,弟媳妇王秀英来京城,跟他说李小莲和李胜利不是真的兄妹,是恋人。
他心里不是不生气,可转念一想,李小莲给他生了个女儿,吃了那么多苦,那些过去的事,就算了。
他冷落了李小莲一段日子,最后还是回了家。
可现在,医生告诉他李沫不是他的孩子。o型血的父亲,不可能有a型血的孩子。
那他这些年,到底在对不起谁
他为了李小莲,拋弃了方澜。他为了李沫,亏待了苏梨。他以为自己在还债,以为自己在承担责任,以为自己做了一个男人该做的事。
结果呢全是假的。
苏景和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他这些年,活得像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