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陌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
“多少?”苏洵以为自已听错了,下意识反问,声音都有些变调。
“我说,卡里有一百万。”
苏陌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向后一步,姿态放松地靠在了沙发扶手上。
他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微微歪头看着父母目瞪口呆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调侃,“老苏,淡定。一百万而已,给你激动成这样。”
“一…一百万?!”
苏洵这次听清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瞳孔因为震惊而急剧收缩。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张看似平平无奇的银行卡,声音都劈了叉:“多少?!你再说一遍?!多少?!”
赵春华也彻底呆住了,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只是张着嘴,看看卡,又看看儿子,大脑一片空白。
苏洵看着桌上那张卡,又看看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作业不多”的儿子,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他知道自家儿子有本事,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聪明得不像话。
但他以为的本事,是考第一,是竞赛拿奖,是脑子灵光…谁知道这“本事”能这么大啊?!
一百万!
一百万意味着可以在不错的地段全款买一套不小的房子!意味着一个普通双职工家庭不吃不喝要攒十几年!是多少人辛辛苦苦一辈子也未必能攒下的数目!
结果现在,他那个才上初三、平时除了睡觉就是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的儿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掏出来了?!
密码的…我是不是还在梦里没醒,刚才的破产是噩梦,现在儿子掏出一百万是美梦。
搁这儿跟我玩盗梦空间呢?!
“我不知道够不够。”苏陌适时开口,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不确定”和“努力”,“如果不够的话,我这个月多更新点,下个月应该还能有些稿费到账。”
“够…够了…”苏洵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干涩,带着巨大的恍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原本还雄心勃勃地想给儿子攒足彩礼,风风光光娶鹿溪进门…
结果攒着攒着,不但自已的老本赔光了,还把儿子自已偷偷攒下的“彩礼钱”给搭进去了?!
这爹当的…太他妈魔幻了!
赵春华终于从震惊中找回了一点声音,她小心翼翼地问,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戳破这个过于美好的泡泡:“陌陌…你、你没跟爸爸妈妈开玩笑吧?真的是你写小说赚的?”
苏陌无奈地摊手:“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快去银行看看吧,趁还没关门。密码是我生日,你们知道。”他顿了顿,补充道,“先把该还的还了,省得利息滚雪球。”
看着儿子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催促的表情,苏洵和赵春华终于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
这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银行卡里,真的他妈的有一百万!
是他们儿子凭自已本事赚的!
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着苏洵,连续经历“破产地狱”到“儿子是隐藏富豪”的极限过山车,让他的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生怕这一切只是自已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等醒来还是那个绝望的烂摊子。
他猛地抓住旁边妻子的手,眼睛还死死盯着那张卡,声音发颤:“老婆…你、你掐我一下!用力掐!”
赵春华也有些懵,下意识地照做,在丈夫胳膊上用力拧了一把。
“嗷——!!!” 苏洵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痛叫,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睛却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卧槽!好疼!这不是梦!是真的!哈哈!是真的!”
他看着儿子,又看看卡,脸上泪水还没干,却已经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狂喜、骄傲的笑容,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苏陌看着他父亲这副蠢萌蠢萌的样子,心里那点沉重也消散了不少,不免暗自叹了口气。
就这心理素质,这情绪控制能力…
之前做生意到底是怎么顺风顺水赚到钱的啊,难道真是傻人有傻福?
苏陌对苏洵的商业眼光和执行力其实一直挺认可,这次纯粹是被人做了局,贪心加上轻信,才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本质上,苏洵并不笨,甚至有点小聪明,只是太容易上头,也太容易相信所谓的“朋友”。
“小陌!”苏洵猛地扑过来,用力抱了一下儿子,然后松开,双手抓住苏陌的肩膀,眼神灼热,“这钱…爸不白拿你的!从今天起,咱爷俩各论各的!”
苏陌:“?”
苏洵一脸郑重,仿佛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决定:“你管我叫爸!我,管你叫哥!”
苏陌:“……”
他沉默地看着父亲那张写满“快夸我机智”、“看我多上道”的脸,足足沉默了五秒钟。
“您开心就好...”
“好嘞!哥!”
苏洵立刻眉开眼笑,抄起沙发靠背上的外套胡乱套上,那个被债务压垮、颓丧绝望的男人仿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熟悉的风风火火、充满干劲的苏洵。
“老婆!快!趁银行还没关门!咱快去把这事了了!”
他一边招呼赵春华,一边又对苏陌喊道,语气自然无比:“那什么,哥!你先在家坐着歇会儿!爸回来给你带饭!烧鹅!必须烧鹅!庆祝我哥救我狗命!”
赵春华也被丈夫这突如其来的“各论各的”和活宝表现逗得破涕为笑,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轻轻拍了他一下:“去你的!在儿子面前还没个正形!乱叫什么!”
但她的语气轻快,眉宇间的阴霾和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夫妻俩急匆匆地换鞋出门,门关上的瞬间,还能听到苏洵兴奋的、压低了的声音和赵春华带着笑意的嗔怪。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烟味,和满茶几的狼藉。
苏陌慢慢走到沙发前,没有坐下,而是向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他抬起一只手臂,横在眼前,挡住了天花板上有些刺眼的吸顶灯光。
光线被手臂分割,在眼前形成明暗交错的光斑。
几秒钟后,一声极轻的、带着点释然和嘲讽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
“呵…”
苏陌放下手臂,望着空无一人的客厅,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一开始只是细微的弧度,接着越来越大,最终演变成无声的、却异常畅快淋漓的大笑。
肩膀耸动,胸腔震动,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肆意。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停下来,胸口起伏,眼角甚至笑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他望着天花板,灯光在视线里有些模糊,用一种混合着感慨、释然和淡淡嘲讽的语气,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上辈子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已听:
“这个逼…”
“老子终于装到了。”
为了这一刻,他等了整整十五年。
从重生为婴儿,到暗中布局,积攒资本,小心翼翼不被察觉,直到今天,终于能稳稳地接住这个即将倾覆的家。
又过了片刻,他抹了抹眼角,笑容渐渐沉淀成一种复杂的平静。
“钱可真是个王八蛋。”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而苏家这个小小的屋檐下,一场骤来的风暴已被悄然化解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