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1日 拂晓 苏州城东 外跨塘至娄门一带)
天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抹布,沉沉地压在头顶。没有风,但空气里那种湿冷,能钻进骨髓缝里去。从上海撤下来的部队,像一场溃堤的洪水,漫过了田野、河滩、官道、废弃的村舍,最后在这苏州城东的旷野上,失了力气,瘫软下来,淤积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缓慢蠕动、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泥淖。
这里曾是京杭大运河边的富庶之地,桑田成片,阡陌纵横。如今,桑树被砍得七零八落,做了取暖的柴火,或是支起破烂帐篷的骨架。稻田被无数双脚和车轮碾过,变成了稀烂的、混杂着垃圾、粪便、血污和呕吐物的黑色沼泽。运河的水浑浊不堪,水面上漂着丢弃的绑腿、破布、翻扣的皮靴,甚至还有几具肿胀发白的浮尸,被水流推着,缓慢地向东漂去,仿佛在固执地指着来时的方向。
人。到处都是人。躺着的,坐着的,蜷缩着的,佝偻着背踉跄挪动的。从高处看,像是一片被巨手揉烂、撒在地上的、灰蓝色的破烂布片。没有队列,没有营帐,没有篝火。只有成千上万溃兵,凭着最后一点本能,聚拢在这据说能提供补给、能暂时栖身的苏州城脚下。
他们大多还穿着从上海穿出来的那身破烂军装,但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糊满了泥浆、血痂、烟灰,结着硬邦邦的冰棱。许多人赤着脚,脚底板冻得乌紫,裂开一道道血口子,踩在冰冷的烂泥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更多的人用撕烂的布条、稻草,或者干脆是路上捡来的破麻袋,胡乱缠裹在脚上。头上的钢盔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露出乱蓬蓬、结着血块的头发,脸上是统一的颜色——被硝烟、污垢和绝望浸透的灰黑色,只有眼白和偶尔转动时,还残存一点活物的光亮。
呻吟声是这里的主调。低沉,连绵,压抑,从四面八方传来,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音浪。那不是一两个人的痛苦,是成千上万具受伤的、冻饿的、濒临崩溃的躯体,在同一时间发出的、无意识的哀鸣。断腿的,腹部中弹的,被弹片削掉半边脸的,伤口感染高烧说胡话的……他们被同伴拖拽着,或用简易担架抬着,胡乱地放在稍微干燥点的地方,然后就无人问津了。脓血渗出肮脏的绷带,引来成群的绿头苍蝇,在冰冷的空气中嗡嗡地盘旋,落下,又飞起。空气里的味道复杂得令人作呕:汗臭、血腥、脓疮腐烂的甜腥、排泄物的恶臭、湿衣服霉烂的馊味,还有一股更深沉的、来自人体和精神双重崩溃后的死亡气息。
“三连的!三连的兄弟!往这边靠!这边!” 一个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在人群中徒劳地响起。是一个胡子拉碴、半边脸还缠着渗血绷带的军官,他手里举着一截烧焦的木棍,上面用刺刀歪歪扭扭刻着部队番号。他一遍遍地喊,声音从嘶吼变成哀求。偶尔,会有一两个眼神空洞的士兵,循着声音,蹒跚地挪过来,看看他,又看看木棍,然后默默地蹲下,或直接瘫倒在他脚边。军官数了数,连他自己在内,只有十九个人。他记得,从上海撤出来时,他那个连,不算伤员,还有四十多个。
“连长……有吃的吗?” 一个嘴唇干裂起皮的年轻士兵,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军官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干粮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眼巴巴望过来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年轻士兵眼中的光熄灭了,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
不远处,几个明显来自不同部队的散兵,围着一小堆用湿柴勉强点燃、冒着浓烟的火堆。火苗微弱,提供不了多少热量,但似乎能带来一点心理上的慰藉。他们沉默地传递着一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瘪了的军用水壶,里面大概还有点浑浊的冷水。一个老兵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长着绿毛的压缩饼干,小心翼翼地掰成几块,分给周围的人。没人说话,只有牙齿费力研磨干粮的沙沙声。
“听……什么声音?” 一个耳朵似乎被震聋了的士兵,侧着头,疑惑地问。
其他人也抬起头,竖起耳朵。
远处,苏州城内,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噼——啪——”的脆响。很零星,很短暂,但在死寂的旷野和低沉的呻吟背景中,却异常清晰。
是爆竹声。
今天是民国二十七年,公元一九三八年,元旦。
几个士兵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一个年轻的士兵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去摸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的枪在过河时丢掉了。另一个老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低声骂道:“妈的,吓老子一跳,还以为是鬼子追来了。”
“过年了……” 分饼干的老兵喃喃自语,眼神望向城内方向,那里有模糊的城墙轮廓,和几处尚未熄灭的、守夜人家的微弱灯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过年的喜悦,只有一种更深沉的茫然和悲凉。“这年过的……”
没有人接话。爆竹声停了,旷野重新被呻吟和死寂统治。那几声象征辞旧迎新的脆响,像几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就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
在靠近运河边一处稍微背风的土坡下,是一片自发形成的、更大的伤兵聚集地。这里几乎没有空地,层层叠叠,躺满了人。重伤员被放在稍微干燥的草垫或门板上,轻伤员或坐或靠。哀嚎声在这里更加集中,也更加凄厉。
一个穿着破烂白大褂、上面沾满血污和泥浆的军医——或许只是个卫生员,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正跪在一个腹部被炸开、肠子都流出来的士兵身边。士兵的脸因为失血和痛苦而扭曲成一种非人的形状,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军医手里拿着最后一点碘酒和一卷还算干净的绷带,双手颤抖,不知该从哪里下手。他知道,没用了。
“兄……兄弟……” 士兵突然抓住军医的手,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给……给我个……痛快……求……求你……”
军医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他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旁边另一个大腿被打断、伤口已经溃烂生蛆的伤兵,突然嘶声笑起来,笑声凄厉如鬼:“痛快?谁他妈给咱们痛快?小鬼子不给,老天爷不给,自己人……也不给!就这么熬着……熬到烂透……臭掉……”
他的话引来周围一片更加压抑的哭泣和咒骂。
军医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一边,背对着那些惨状,肩膀剧烈地抖动。他抬起手,想擦眼泪,却把手上的血污抹了一脸。他低头,看到脚边一个刚刚咽气的士兵,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染血的、边缘锋利的弹片,弹片上还沾着一点土黄色的布丝——那是从日军军服上扯下来的。至死,他手里都攥着仇恨。
“狗日的小鬼子……” 军医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哑,却带着刻骨的恨意,“老子……老子下辈子,还当兵……杀光你们……”
他的诅咒,淹没在周围更大的哀嚎声浪里。
上午九时 苏州 留园附近 临时前敌总司令部
留园,苏州名园之一,以布局精巧、意境深远着称。此刻,亭台水榭间,回廊假山下,却挤满了神色仓皇、进进出出的参谋、通讯兵和传令兵。精美的花窗上糊着防震的纸条,假山石旁堆着沙包,原本养着锦鲤的池塘里,漂着废弃的文件和油污。一种与园林格调格格不入的、战时指挥部特有的紧张、混乱和疲惫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陈远山的吉普车穿过满目疮痍的街道,驶入园内时,几乎无人注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更具体、更紧迫的生存问题占据了。
他从车上下来,脚步有些虚浮,但立刻挺直了脊背。身上的将官呢大衣沾满尘土,下摆被什么东西刮破了一道口子。他没戴军帽,花白的短发在寒风中竖起,更显憔悴。那只独眼深陷在眼窝里,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目光扫过园内混乱的景象时,锐利如旧,但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钧座!” 方慕卿从一间临时充作作战室的花厅里快步迎出,他同样满脸倦容,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见到陈远山,还是明显松了口气。
陈远山点点头,没多寒暄,径直走进花厅。厅内,几张红木桌案拼在一起,上面摊着巨大的作战地图,地图上从上海到苏州,乃至更西的无锡、常州、镇江、南京,已经用红蓝铅笔涂抹得一片狼藉。代表着日军的红色箭头,粗壮狰狞,从上海伸出数股,其中一股最粗的,已经逼近了昆山,箭头直指苏州。而代表国军的蓝色,则是一团团混乱的、断断续续的、正在向西蠕动的斑块。
“情况。” 陈远山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方慕卿拿起一份刚刚汇总的报告,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沉重:
“一、收容情况。截至今日凌晨,陆陆续续抵达苏州城东、城南各收容点的部队,初步统计,人数在八万到九万之间。但建制完全混乱,十不存一。多数为师、旅、团级残部与大量散兵混杂。军官伤亡极其惨重,许多部队找不到连长以上军官。”
“二、伤员。随军抵达及沿途收容的重伤员,估计超过三万,轻伤不计其数。药品极度匮乏,奎宁、磺胺、麻醉剂早已用尽,连最普通的碘酒、绷带也所剩无几。伤员死亡率……很高。城内教会医院、苏纶纱厂等处已临时改为伤兵医院,但杯水车薪。”
“三、补给。粮食,苏州地方仓库已提供部分米粮,但只够熬粥,支撑不了几日。被服,许多士兵还穿着夏秋季单衣,冻伤者众。鞋袜,大多破损赤足。弹药,各部队所余步枪弹人均不足二十发,机枪弹、手榴弹更为稀缺。火炮……可用的,不足二十门,炮弹寥寥。”
“四、敌情。日军追击部队,其前锋已抵近昆山东郊,与我前出警戒部队发生零星交火。其主力正沿京沪铁路(今沪宁铁路)及公路,快速向西推进。空军侦察报告,日军大队人马、重装备,正在向太仓、嘉定方向集结,意图明显,是趁我新败,直扑苏州,进而威逼南京。”
“五、南京电令。” 方慕卿拿起另一份电文,“凌晨收到,军政部何部长转蒋委员长令。严令我部‘在苏州、无锡一线,迅速收容整顿,组织有效防御,务必阻敌锋芒至少五日以上,为南京卫戍之最后部署,争取时间。’并称,‘所需兵员粮弹,已着令后方紧急筹运。’”
念完了。花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伤兵转运的嘈杂声和远处零星的、不知是爆竹还是枪声的脆响。
陈远山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条从上海伸出、直逼苏州的红色箭头,又缓缓移向代表己方那团混乱、虚弱的蓝色。八万残兵,三万重伤,粮弹两缺,建制全无,士气濒临崩溃。要用这样一支部队,在无险可守的江南水网地带,挡住挟大胜之威、装备精良、气势如虹的日军追兵至少五天?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巨大的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仿佛能听到上海三十万将士殉国时的怒吼,能看到苏州城外那些伤兵绝望的眼神,能感到身后南京那沉甸甸的、寄托着最后希望的注视。而他的手里,只有一把散沙。
他闭上眼,几秒钟,又猛然睁开。眼中那些疲惫、痛苦、自责,被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强行压了下去。他是统帅,此时此刻,他没有资格崩溃。
“传令。” 他的声音响起,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疑的、铁石般的硬度。
花厅里所有人精神一振,目光聚焦过来。
“一、整编。以现有收容点为基础,立即着手合并缩编。凡找不到原建制、兵力不足原额三成之团、营,一律拆散,补入尚存骨架之主力师、旅。团长牺牲,营长顶上;营长牺牲,连长顶上!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也要在一天之内,给我把指挥架子搭起来!各级军官,立即核实本部人员、装备,造册上报!”
“二、救治。以司令部军医处为主,联合苏州地方红十字会、民间医士,设立联合救护总站。尽最大努力,抢救重伤员。向城内药房、诊所,‘请求’(他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语气)征用一切可用药品、器械。阵亡将士……就地择高燥处,集体掩埋,深埋,立简易木牌,登记姓名、籍贯、部队,以待日后。此事,关乎军心,务必妥善!”
“三、补给。派员与苏州县政府、商会接洽,言明利害。我军在此阻敌,亦是保苏州一时之安。着其立即筹措粮食、棉衣、鞋袜,至少需支撑五日。城内车辆、船只,一律征用,用于转运伤员物资。另,急电南京,陈明我部粮弹罄尽之危局,请求火速空投或车运,尤其是药品、炮弹、机枪弹!”
“四、防务。着第X师(指定一支相对完整的部队)立即前出,沿昆山至苏州之间预设阵地,进行节节阻击,迟滞日军,不得使其迫近苏州城下。着工兵部队,在苏州城外要点,构筑简易工事。主力抓紧整顿,随时准备向无锡方向梯次转移。苏州非久守之地,我们的防线,在无锡,在常州,在江阴!”
“五、军纪。重申连坐法!各部长官,务必掌握部队。严禁抢劫民宅、骚扰地方!严禁散布流言、动摇军心!凡有临阵脱逃、煽动溃散、严重违纪者,战场最高长官有权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宪兵队,立即巡查各收容点,弹压不法,恢复秩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每一张焦虑而期待的脸,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铿锵:
“告诉弟兄们!上海,咱们是丢了!三十万兄弟,埋在那里了!这笔血债,记在小鬼子头上,也记在咱们每个人心里!但仗,还没打完!小鬼子想一口气打到南京,踏平咱们首都,他做梦!只要咱们还有一个人,一条枪,一口气,就不能让他舒舒服服地过去!”
“这里,是苏州!是江南!是咱们中国人的地界!吃了咱们的米,穿了咱们的衣,喘匀了这口气,擦亮了枪,等狗日的追上来,就在这儿,再啃掉他一块肉!让他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执行命令!”
“是!” 厅内军官们齐声应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被重新点燃的狠劲。命令被迅速记录、分发,通讯兵抓起电话,传令兵冲出花厅。
陈远山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木格窗。寒冷而污浊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城外隐约的哀嚎和混乱的人声。他望着东方,那里是上海的方向,是天边尚未散尽的、象征战火的暗红色。
“三十万……” 他低声自语,只有身旁的方慕卿能听到,“慕卿,我心如刀绞。但这一步,退不得,一口气,松不得。我带出来的这些人……不能再白白葬送。南京……就看我们能挣来多少时间了。”
方慕卿沉默地点点头,将一件旧大衣披在陈远山肩上。“钧座,您也保重。全军上下,都看着您。”
陈远山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这座千年古城冬日萧条景象,望着更远处迷茫而危险的东方。他知道,短暂的喘息之后,是更加猛烈、更加残酷的风暴。而他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风暴眼的最中心,挺直脊梁,直到最后一刻。
下午 苏州城外 各处收容点与城内
命令像投入死水的石头,开始激起一些微澜,但更多的,依旧是沉滞的泥泞。
在娄门外最大的一个收容点,一面用竹竿挑起的、写着“第X师收容处”的破布下,开始聚集起一些士兵。一个嗓音洪亮、但明显中气不足的军官,拿着铁皮喇叭,反复喊着部队番号和原长官姓名。士兵们麻木地听着,偶尔有人眼神一动,蹒跚着走过去,报上自己的姓名和原部队。军官在一个皱巴巴的本子上费力地记录着,然后挥手让他们到一边排队,领取刚刚熬好、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每人一碗,限量。
领到汤的士兵,顾不上烫,蹲在地上,贪婪地吸溜着。这是他们从上海撤退以来,喝到的第一口热食。尽管稀薄,但滚烫的液体滑过干渴冒火的喉咙,流入空瘪的胃袋,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的暖意。许多人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不远处,一队穿着还算整齐、臂戴“宪兵”袖标的士兵,持枪列队走过。他们脸色同样疲惫,但眼神凌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几个围在一起、似乎想抢掠路过民夫担子上菜蔬的溃兵,看到宪兵,立刻散开,低下头,装作无事发生。宪兵队长厉声呵斥了几句,溃兵们喏喏地退开。秩序,在以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艰难地重新建立。
雷连长带着他那十九个残兵,终于在一个标着“第X军”的收容点前停下了。这里人更多,更乱。他挤到登记桌前,报上自己的番号和职务。
登记的参谋头也不抬:“你们师部还没联系上,你们连……就剩这些了?”
“是。” 雷连长声音干涩。
参谋翻了翻手上一叠残缺不全的名册,用笔在上面划了几下:“去那边,第XX团三营报到。他们营长昨天刚牺牲,现在缺人。你们编进去,暂归二连指挥。”
雷连长愣了一下。这意味着他和他的兵,将被拆散,补入另一个完全陌生的部队。他看着身边那十九张同样茫然、疲惫、但隐隐以他为主心骨的脸,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这些跟着他从上海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最后也要分开了吗?
但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资格争辩。他挺直身体,敬了个礼:“是!”
他转身,对十九个兵嘶哑地说:“都听到了?去那边,三营,二连。记住,咱们是第X师X团X营X连出来的兵!别给老部队丢人!都……活着!”
士兵们默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默默地,跟着指示,走向那个未知的、标着“三营”的集合区域。十九个人,像水滴汇入泥流,很快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雷连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屑,打在他脸上,生疼。他抹了把脸,手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紧了紧身上破烂的军装,也朝着三营的方向,迈开了脚步。他的左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走得很稳。仗还没打完,只要还能走,还能开枪,他就得走下去。
城内,气氛同样紧张压抑。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门上贴着“新年歇业”或“东主有事”的纸条,透着一种末世般的萧条。只有粮店、药铺前,排着长队,人们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恐慌。不时有军队的卡车呼啸而过,扬起漫天尘土。担架队抬着伤员,匆匆赶往临时医院的方向,血迹滴答在青石板路上,触目惊心。
在观前街附近一家被临时征用为伤兵转运站的茶馆里,陈阿四抱着小孙子小宝,缩在角落里。小宝依旧发着低烧,昏昏沉沉。陈阿四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在苏州河边浸了冷水,又惊又怕,咳个不停。他看着茶馆里进进出出、浑身血污的士兵和民夫,听着外面街道上军队的喧嚣,心里充满了巨大的茫然和恐惧。上海丢了,苏州就能保住吗?这些当兵的,看起来比上海那些还要狼狈,还要绝望。他该往哪里去?哪里才是安全的?
一个穿着长衫、看起来像账房先生的中年人,提着个篮子,在给等候的伤员和难民分发几个冰冷的饭团。轮到陈阿四时,账房先生看了他怀里的孩子一眼,多给了半个。陈阿四千恩万谢,接过饭团,自己舍不得吃,一点点掰碎了,喂给孙子。
“老伯,从上海逃过来的?” 账房先生低声问。
陈阿四点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账房先生叹了口气,看看外面,摇摇头:“这世道……唉。听说日本兵已经到昆山了,这苏州……怕是也悬。您老,有地方去吗?”
陈阿四茫然地摇头。老家在闸北,已成焦土。亲戚朋友,死的死,散的散。天地之大,竟无他爷孙容身之处。
账房先生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提着篮子走开了。乱世之中,个人的悲欢如同尘埃,微不足道。
傍晚 苏州城外
天色再次暗下来。阴云低垂,没有星光。寒风比白天更烈,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皮肤。
收容点升起了几堆被允许点燃的篝火,但火堆旁围坐的人不多。大多数士兵,在喝了一碗稀粥、领到一块冰冷的、不知是什么做的杂粮饼后,就蜷缩在背风的角落、屋檐下、或者同伴的身边,试图用彼此的体温对抗严寒。很多人根本睡不着,只是睁着眼睛,望着跳动的微弱火光,或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
一个年轻的士兵,靠着一段残墙,从怀里掏出一支铅笔头,和一张皱巴巴、浸过水的纸。他想写家信,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家在浙江,听说那边也打仗了。父母还在吗?妹妹还好吗?写了,又能寄到哪里去?最终,他颓然放下笔,将纸揉成一团,塞回怀里,将脸埋在膝盖间,肩膀微微耸动。
另一个老兵,则在低声对旁边几个补进来的新兵(其实是其他部队的散兵)讲述上海的战斗。
“……狗日的小鬼子,那炮打的,像犁地一样,一层层给你掀过来……我们守的那个楼,炸了又修,修了又炸,最后就剩半堵墙……营长肠子被打出来了,硬是用手塞回去,靠着墙指挥,直到流干血……” 老兵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他们不怕死,咱们更不怕!刺刀见红的时候,就看谁更狠!老子这把大刀,” 他拍了拍身边一把砍得满是缺口的大刀,“砍了不下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新兵们听得脸色发白,但眼中也有火光在跳动。
“后来为啥撤了?” 一个新兵怯生生地问。
老兵沉默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为啥?守不住了啊……人都打光了,子弹打光了,援兵没有……不撤,等着全军覆没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刻骨的恨意,“但撤,不是怕了!是留着这条命,下次再跟他们干!你们记着,这仇,结死了!上海三十万兄弟的命,都得让小鬼子拿血来还!”
“对!拿血来还!” 几个新兵被激起了血气,低声应和。
仇恨,如同瘟疫,在寒冷、饥饿、失败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蔓延、扎根、生长。它比军纪更能凝聚这些残兵败将,比希望更能支撑他们活下去。
远处,苏州城内,最后几声稀稀落落的、有气无力的爆竹声响起,很快就被寒风撕碎、吹散。夜幕完全笼罩下来,将这座古城,和城外这片巨大的、悲伤的、孕育着新仇恨的兵营,一同吞没。只有几点微弱的篝火,在无边的黑暗中,如同鬼火般明灭不定,照着无数张在饥寒、伤痛、仇恨与茫然中等待黎明的脸。
东方,更深的黑暗里,日军的战车,正在泥泞的道路上,向着苏州,隆隆驶来。新的一年,在失败、悲伤和更深的危机中,拉开了帷幕。而通往南京的路上,已经可以闻到更加浓郁的血腥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