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傍晚六点半，林市长从市政府后门出来，换了件浅灰色的夹克，没让司机跟着，自己沿着人行道往夜市方向走。
拐过街角那棵大榕树，远远就看见李蕴坐在露天的折叠桌前，桌上已经摆了几碟烤串和两瓶没开的啤酒。
“这边。”
李蕴朝他招了招手。
林市长拉开对面的折叠椅坐下，把一次性筷子从塑料套里抽出来，先在桌上对齐了筷尖，才夹了一串烤羊肉。
“你今天主动约我，肯定不是光为了吃烤串。”
李蕴把一瓶啤酒推到林市长面前，自己拿起另一瓶，用桌沿的起子撬开瓶盖，给林市长倒了满满一杯。
“林市长，海宁划入南湾这事，您上次在电话里说得急。我今天找您来，就一件事。”他放下啤酒瓶，看着林市长的眼睛，“上面是不是缺钱了？”
林市长正伸向烤串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随后，林志远把那串烤韭菜放回盘子里，端起李蕴倒的那杯啤酒，只是用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李蕴，你这个人啊，别人跟我谈事，先绕三个弯。你倒好，第一句话就往人心窝子上捅。”
“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林志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放下。
“没听到什么具体的。但我在外面跑了这几年，跟英国人签过合同，跟日本人改过图纸，跟文莱苏丹谈过石油配额。哪个项目要启动，哪个项目要压缩，预算表上看得一清二楚。”
李蕴把手里一根竹签搁在盘边。
“省里把海宁划进南湾，定位是产业配套和生态新城，但规划图纸上要花的钱，跟省里市里能拨下来的钱，中间差多少，您比我清楚。”
林市长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一根烤羊肉串慢慢嚼完，随后把竹签搁在桌上。
“你是明白人，我也不跟你打官腔。海宁划入南湾之后，道路管网要升级，学校医院要扩建，社保基数要跟南湾拉平，光这几项硬缺口，市财政就填不上。省里给政策，给指标，但真金白银要靠地方自己想办法。”
“国家现在也难。改革开放这些年，处处都在搞建设，处处都在要钱。上面给了规划，但资金方面确实紧张。”
李蕴端起酒杯跟林志远碰了一下。
“钱的事，乾坤可以出。”
“毕竟海宁是我老家，乾坤的根也在海宁。”
“还有，林市长，你也知道我的目的，我这边可以出钱，但是我要得到我应该得到的回报。”
林志远听完这句话后，看了一眼李蕴。
“李蕴啊，你这人就这点不好，太直白的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就给说出来。”
“不过这点我喜欢。”
林志远端起来杯子后，示意了一下，随后闷了一杯。
“哈哈，林市长，我这有几个条件。”
“嗯，你说。”
李蕴也干了一杯后，也是直接说道。
“第一，乾坤投的钱，使用明细要向乾坤实业这边公开，每一笔都得清清楚楚。”
“还有，海宁的规划方案，乾坤要有参与决策权，不是光在评审会上举个手，是从路网怎么布，管网怎么铺到产业区怎么划，都得按国际标准来。”
“林市长，你也知道曼彻斯特电厂用的那套施工规范，可以直接平移过来。”
林志远点了点头，示意李蕴接着说下去。
“还有就是，乾坤在海宁投建的产业项目，享受跟外资企业同等的税收优惠。”
“李蕴，你是在用什么身份给我说这件事情？”
“你这是在跟市里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是谈合作。”
“林市长，我在曼彻斯特签的合同，李家成把百分之二十五的长期运营分红写进条款，看中的不是我有多大的能力。”
“他是看中的是乾坤的施工队能在暴雨里抢桩孔，能把每根桩的坍落度都记在本子上。”
李志远听完这句话后，也是点了点头。
“现在海宁搞建设，我可以把钱拿出来，但我要把钱花在什么地方，我得说得上话。”
林市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李蕴，就这三条么？”
“就这三条。”
“行。第一条和第三条我现在就能答复你，乾坤投的钱，市财政局单独设账，每季度向乾坤公开明细。”
“海宁产业项目的税收优惠，按省里给的最优惠政策走，外资什么待遇，乾坤什么待遇。”
“规划参与决策权，这事我得上报省里，但我今晚就可以表个态，我个人全力支持。”
“你在外面跑了这几年，带回来的不光是资金和技术，更重要的是一套能在国际上站得住脚的标准。海宁既然要建生态宜居新城，就得按最好的标准来建。”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李蕴端起杯子。
“林市长，海宁那边，我让崔老板带施工队先进场，从南湾到海宁的主干道先拓宽，排水管网同步铺。
“吴国栋已经在研究海宁的电网容量，新能源电池隔膜车间选址也优先考虑海宁。陈金水在镇上跑下水道走向，连每根电线杆的产权都挨个问清楚了。”
林市长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啤酒瓶见了底，林市长把最后半杯举起来，借着路灯看了看杯沿的酒沫，一口干了。
林志远把杯子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明显能看到出来他脸上绷了一整天的劲儿松下来。
“李蕴，你知道吗？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能像今天晚上这样，坐在路边摊上喝啤酒聊真话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志远拿起一根已经凉了的烤韭菜，也没再蘸料，就那么慢慢嚼着。
“别人找我，不是要政策就是要地皮。你倒好，上来就问是不是缺钱了。这话也就你敢问。”
李蕴叫老板娘又拿了两瓶啤酒过来，用桌沿的起子撬开，给林市长满上。
“林市长，我跟您说句实话。我在外面跑了这几年，见过的人不少，有想从我身上刮油的，有想借我的船出海的，也有真心实意想做事的。您是第三种。”
“所以我不跟您绕弯子，绕弯子浪费时间。”
林市长端起杯子，没有马上喝。
他看着杯里缓缓上升的气泡，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重新掂量了一遍。
“今晚你提的三条，第一条和第三条我现在就给你个准话，乾坤投的钱，市财政局单独设账，每季度公开明细，不藏着掖着。”
“税收优惠，外资什么待遇乾坤什么待遇，白纸黑字写进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