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卡塞尔学院沐浴在晨光里，英式古典建筑群的尖顶在湛蓝天空下勾勒出优雅的轮廓。中央草坪被修剪得一丝不苟，喷泉在晨风中碎成万千颗晶莹的水珠，落在石板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王木泽走进食堂的时候，整个食堂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然后齐刷刷地转向角落里的某个方向——那里坐着青柳龙也。黑色风衣换成了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臂。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深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三明治，像是全世界只有他和那块三明治存在。
但他面前还坐着一个人。
青柳雅。
她低着头，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垂在椅子边缘，低马尾扎得整整齐齐，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她的筷子里夹着一块玉子烧，却忘了送进嘴里，目光在自己哥哥和食堂门口之间来回弹跳，表情紧张得像一只被两只猫同时盯上的老鼠。
王木泽嘴角抽搐了一下，假装没看见那两道来自兄妹二人的目光——一道平静如深潭，一道紧张如绷紧的弦。他端着餐盘，面无表情地走向取餐区，夹了两块糖醋排骨、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白米饭，又拿了一杯豆浆，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背后那两道目光不存在。
然后他转身，走向路明非占好的位置。
“神里。”青柳龙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叫一个老熟人。
王木泽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对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眸。
“过来坐。”
不是邀请，是命令。语气和昨天“雅雅，让开”一模一样——平静，简洁，不容置疑。仿佛他不是在跟一个差点被他揍的学弟说话，而是在跟自己的下属下达指令。
整个食堂的注意力都被吸了过来。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假装低头吃饭实际眼睛往上翻，还有人直接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闪光灯没关，一道白光在食堂里闪了一下，那人手忙脚乱地关掉，手机差点掉进汤碗里。
王木泽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端着餐盘走过去。灰色运动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他在青柳雅旁边坐下——不是青柳龙也对面，是青柳雅旁边。这个位置选择很微妙：既不会显得刻意回避青柳龙也，又不会让自己陷入“面对面审讯”的被动局面。青柳雅的手指在桌面下绞着裙摆，指节泛白，但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青柳龙也的目光在王木泽选择的座位上停留了一瞬，深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他没有说话，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黑咖啡的苦味在舌尖化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神里佑。”他放下咖啡杯，“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王木泽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仓鼠。他的表情真诚得像在课堂上回答教授提问，但那双异色的眼眸里分明写满了“我知道你要谈什么但我偏不主动提”的狡黠。
青柳龙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和我妹妹。”
“哦。”王木泽点点头，咽下排骨，又夹起一块，“那谈吧。”
青柳雅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她低着头，筷子在餐盘里戳来戳去，把那块玉子烧戳成了好几瓣，浅蓝色的裙摆在椅子边缘轻轻晃动，脚尖在地面上画着无形的圈。
“你喜欢她？”青柳龙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多了一丝锐利——刀刃出鞘前最后一道寒光。
整个食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筷子悬在半空中，咀嚼声停了，窃窃私语停了，连窗外的鸟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木泽那张还在嚼排骨的脸上，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握紧了手机，还有人张大了嘴忘了合上。
“……喜欢啊。”
三个字，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王木泽咽下排骨，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又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只是回答了一个“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好不好吃”的问题。
青柳雅的头低得更深了，耳朵尖红得透明，筷子戳着那块已经被肢解的玉子烧，把它戳成了更小的碎块。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从胸腔一直震到耳膜，震得她什么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三个字在耳畔回荡。喜欢、喜欢、喜欢……
青柳龙也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他盯着王木泽看了几秒，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警觉，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的感觉。他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喜欢”，有的出于真心，有的出于利益，有的出于一时冲动。但面前这个少年说“喜欢”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物理定律。
不是冲动，不是敷衍，不是讨好。
就是陈述事实。
“……为什么喜欢她？”
青柳龙也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那种平静的压迫感没有丝毫减弱。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那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王木泽歪着头想了想，那双异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认真的光。他放下筷子，转过身，看着青柳雅。青柳雅感觉到他的目光，头低得更深了，筷子在那堆玉子烧碎块里无意识地搅动，像在搅拌一锅看不见的粥。
“因为她好看。”
食堂里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青柳龙也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止。”王木泽收回目光，看着青柳龙也，“但她确实好看啊——这你不能否认吧？”
青柳龙也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确实不能否认。青柳雅长得随母亲，五官柔和，眉眼温润，是那种让人看着就觉得很舒服的长相。但这不是重点。
“还有呢？”他的声音低沉。
“还有……”王木泽靠在椅背上，灰白色卫衣的帽子垂在身后，黑色短发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想了想，“很傻很可爱呀。”
很傻很可爱呀——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青柳雅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餐盘里。
她的脸已经不是“红”能形容的了，从脖子一直烧到发根，整个人像一只被架在炭火上烤的鱿鱼。她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什么？说“我才不傻”？那等于承认了“可爱”的部分？说“你才傻”？那又像是在撒娇。
她索性闭嘴了，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红得透明的耳朵尖。食堂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然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笑和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天哪天哪他好会！‘很傻很可爱’——这是什么偶像剧台词！”
“青柳雅的脸红得像番茄哈哈哈哈！”
“神里同学说‘喜欢’的时候那个语气！平静！从容！但又莫名觉得很认真！”
“这就是S级混血种的心理素质吗？当着人家哥哥的面说‘你妹妹很傻很可爱’——我要是青柳龙也，我已经拔刀了。”
“你们看青柳龙也的表情！他嘴角在抽搐哈哈哈哈！”
青柳龙也的嘴角确实在抽搐。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深棕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荒谬，有恼怒，有一种“我等着听你认真回答结果你给我来这个”的无力感。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咖啡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那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就这些？”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嗯哼～”
王木泽歪着头，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漾着无辜的笑意，“喜欢一个人需要很多理由吗？我觉得不需要。喜欢就是喜欢，又不是做数学题，还得列个一二三四。”
青柳龙也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这次节奏更快了，像某种不耐烦的鼓点。他的深棕色眼眸盯着王木泽，目光里的锐利没有消退，但那种“我要弄死你”的杀气倒是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这小子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装傻”的困惑。
“你倒是挺会说的。”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无奈。
“还行吧。”王木泽夹起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咔嚓”作响。
青柳龙也看着王木泽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咖啡杯，发现咖啡已经凉了，又放下。深棕色的眼眸从王木泽脸上移到妹妹身上——青柳雅还埋着脸，耳朵红得透明，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神里佑。”
“在。”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姑且听着。”青柳龙也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远处钟楼传来的钟声，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不容忽视的分量，“但有一件事，我要确认。”
王木泽歪着头看他，筷子夹着最后一块糖醋排骨，悬在半空中。
“你说。”
“你有没有——欺负过我妹妹？”
食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瞬。筷子悬在半空，窃窃私语停了，连窗外的鸟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木泽那张还在嚼排骨的脸上，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握紧了手机，还有人张大了嘴忘了合上。
“你说哪种欺负？”
王木泽歪着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问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是不是换了厨师。
“就是——”
青柳龙也的声音顿了一下。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像在斟酌用词，又像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深棕色的眼眸从王木泽脸上移到妹妹脸上，看到青柳雅那副又羞又急的模样，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你有没有——碰过她？”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食堂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不是言灵，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寂静”带来的生理反应。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清脆的“啪嗒”声在安静的食堂里炸开，像一根针扎破了气球。
王木泽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啊～这个呀……”他看了一眼青柳雅，回过头，“如果我说是某人先扑来的，你会信吗？当然，这只是如果。”
王木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冷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