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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6章 陈子昂的激愤
    卢藏用这番融合儒道的“三阶九境”论,条理清晰,气度俨然,将宋之问那套依托《大云经》的武周神学批驳得有些黯然。

    

    宋之问本来就有点结巴,此一时语塞:“谁说佛道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现世之中,也有很多佛迹……”

    

    “行了,你这歪理邪说不就是魏王武承嗣和梁王武三思之流极力在造的神迹吗?明堂、通天宫、天枢、九鼎……哪一个是神迹?哪一个不是民脂民膏堆积起来的?卢某听说武三思为了造九方巨大的铜鼎,把前线的军器都熔化了,洛阳和长安每家每户的铜镜都要上交,这种人造的神迹,能说明什么?老百姓会相信吗?”卢藏用反驳道。

    

    宋之问未曾料到,卢藏用常年隐居深山,却对世间之事了如指掌,一时竟无言以对。

    

    杜审言听得微微颔首,显是赞同卢藏用的务实精神;沈佺期若有所思;少年张九龄眼中则闪烁着领悟的光芒。

    

    一直沉默的上柱国陈子昂,此时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喝多了几杯,酒液辛辣,却压不住他这些年心头的沉重与激愤,也不吐不快:“佛佑?天命?道法?子昂愚钝,参不透这些玄机!”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神都的繁华,看到北疆和西域的血与火。

    

    “我久在边塞,我只知道,前方浴血奋战、保卫家国的将士,他们的血,不能白流!黎民百姓的疾苦,为政者,不能视而不见,必须把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上柱国陈子昂顿了顿,话语中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力量:“儒士所求,非为虚无缥缈之佛国,亦非道家餐霞饮露之仙境!它聚焦于现实人格的锤炼与升华!从懵懂庸人,到明辨是非、坚守道德底线的士人;从修身齐家、仁爱为本的君子,到德化四方、立人达人的贤人;直至最终达到天人合一、‘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圣人!这是何等清晰而艰难的进阶之路?这才是真正的‘大同’根基!真正的太平盛世,不是靠弥勒降世、树上生衣。真正的诗歌,不是宫廷华美空洞的靡靡之音,是靠将抱负写在大地上,写进百姓的衣食温饱里,写进戍边将士的忠诚热血中!”

    

    陈子昂的声音激昂起来,带着蜀中乡野赋予他的质朴与力量:“宦海沉浮,入得朝堂,方知……”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这神都新气象,竟是看脸,看姓氏,看谄媚!美姿容者,武姓子弟,溜须拍马,可平步青云,出将入相。不看风骨,不看功劳,不看才华,而如我等,纵有拳拳报国之心,有经世济民之策,呕心沥血写成文章,却被束之高阁……”他目光转向乔知之,满是无奈与自嘲。

    

    乔知之会意,叹息一声,语气满是无力:“梁王和魏王眼中,只有那通天宫和祥瑞,只有那‘九州鼎’的吉兆,只有那争储当太子的算计!谁会在意这等安邦定国的边策?谁会在意那千里之外的烽火狼烟和将士鲜血与性命?”

    

    “是啊,没有贞观盛世,你们也报国无门!就像子泽,精于工巧技艺,于射洪老家制作水车、提取精盐,赚取了家中大半财富。到了尚方监,志在改良军械,营造民生工程。可到头来,一身本事,尽数耗在了何处?”陈子昂抬手指向远处通天宫那金光刺目的穹顶,“耗在了堆砌这沟通天地的‘涂金铁凤’之上!耗在了铸造那象征九州的巨鼎之上!耗在了营造佛迹的幻梦之上!”坐在角落、一直沉默寡言的陈子泽,这位尚方监监作,此刻正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仿佛那杯壁上有他关心的机栝结构。

    

    一直对辩论缺乏兴趣的杜审言,也突然开口了,语气竟带着少有的请教之意:“子泽贤侄,你既亲身参与这通天宫监造,老夫倒有一问。都说此宫上应天象,下合地理,暗藏玄机。那五方殿堂(青阳、明堂、总章、玄堂、中央太室)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天子依时令居其位布其政,当真能上应天心,下安黎庶?”他并非真信这些,更多是出于对宏大建筑本身蕴含的秩序与象征的好奇,抑或想考较一下这位以“奇技”闻名的陈子泽。

    

    众人的目光投向陈子泽。这位不善言辞的工科天才,在谈论他熟悉的领域时,眼中瞬间焕发出专注而自信的光芒。他放下酒杯,不疾不徐,条分缕析:

    

    “杜麟台所询,正是通天宫营造之核心。其设计非为奇观,实为构建一套完整的天地象征体系:十围巨柱,贯穿上下,是为‘通天’之梯,沟通人神。时空经纬:台基宽三百六十尺,合乾坤之策,象征一年三百六十日,周而复始。每面三阶,周匝十二阶,象征一日十二时辰,流转不息;每阶二十五级,象征凡人至圣凡二十五等阶,修行之路。五方五行:第一层四殿分居四方,象征春夏秋冬四季轮转;太室总领全局,象征‘土’居中调和四时。五方(东、南、中、西、北)对应五季(春、夏、季夏、秋、冬)、五色(青、赤、黄、白、黑)、五行(木、火、土、金、水),进而关联五方天帝与辅佐之神。天子于不同时节居于相应方位的殿堂,着对应服色,行对应政令,理论上确能体现‘天人感应’,以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微观时空:中层十二面,象征一日十二时辰;上层二十四面,象征一年二十四节气。时间流转,尽在其中。”

    

    陈子泽的解说,精准、清晰、毫无玄虚,将通天宫那繁复无比、充满神秘主义色彩的设计,拆解成一套逻辑严密的象征系统。众人听得暗自惊叹。

    

    这哪里是什么“奇技淫巧”?这分明是融汇了天文、历法、数学、工程学与哲学思辨的旷世杰作!

    

    陈子泽之才,于工于理,堪称国士!

    

    然而,惊叹之余,一股更深的悲哀却在席间弥漫开来。如此惊才绝艳,如此巧夺天工,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最终却只为堆砌一座证明“天命在周”的巨大图腾。它沟通的,究竟是“天心”,还是武皇的虚荣?它安定的,究竟是“黎庶”,还是皇宫龙椅上不安的权欲?

    

    其实不仅仅是通天宫,近年来,武皇武则天在东都洛阳大兴土木,致力于将这座城市打造为宏伟壮丽的神都,处处想压李唐的长安一头。无论是规模宏大的宫殿建筑,还是排水的小型工程,陈子泽几乎都参与设计和施工。

    

    面对众人的工程问题,陈子泽侃侃而谈。他对洛阳城中的每一处新建筑、每一条地道、每一处暗渠的情况都了如指掌,甚至连它们的具体位置、走向以及建造时的用料和用途,他都能娓娓道来。

    

    陈子昂看着弟弟那因专注而发光的侧脸,心中百味杂陈。通天宫越是精妙绝伦,就越映衬出他们这些“不够俊美”的“实干者”报国无门的悲凉。儒家的修齐治平,道家的率性自然,佛家的弥勒救世,在这座金碧辉煌的象征物面前,似乎都成了苍白无力的注脚。

    

    而更荒诞与残酷的现实,还在后面,来自营州前线魏大的血书和“沙土充粮”,让现场的琴音不知何时已变得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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