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气氛,在窈娘的悠雅琴声和众人诗酒唱和中似乎又回暖了些。
杜审言饮尽杯中酒,忽然招手唤过一直侍立在他身后、显得有些拘谨的少年:“来,并儿,见过诸位叔伯。”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眉宇间依稀可见杜审言的影子,但眼神更为清澈坚毅,是杜审言的第三子——杜并。
杜审言拉着儿子的手,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傲然道:“此乃犬子杜并。甘罗十二为相,我这儿子也十三了!比苏味道那等徒有其表之辈,不知强了多少!”
他毫不掩饰对苏味道的鄙薄,随即话锋一转:“上柱国,这孩子想学剑!老夫虽精于文章,于剑道却非所长。听闻伯玉少年时也曾仗剑任侠,可否指点犬子一二?”他目光灼灼,仿佛让儿子学剑,也是向世人证明杜氏子弟文武双全的一种方式。
陈子昂闻言,微微一怔。学剑?这个字眼,已在他生命中尘封了太久。他想起自己确实年少时在射洪老家学剑,师从蜀地高手。
陈子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庭院角落,那里站着一位与他相貌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为沉静内敛的青年,正是他的胞弟陈子泽,现任尚方监监作,不仅参与军械的监造,洛阳城诸多宏大工程——通天宫、天枢乃至正在铸造的九鼎,都有他的身影。他自幼便痴迷于工巧之术,立志借助各类技术手段造福老百姓。
“学剑?少年,你要学剑干什么?那可是杀人术!”陈子昂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响,他仿佛又回到了蜀中射洪的少年时光。
十七岁的他,血气方刚,只因胞弟子泽被市井无赖阿拓等人欺凌,便愤然拔剑。剑光如匹练,江边垂柳应声而断!青锋寒芒映出子泽惊恐的脸……卖炭翁之子阿拓等人臂上鲜血如泉涌,差点死掉!
危急关头,是子泽冲上前,用他自制的、混合了山漆和芭蕉纤维的“止血竹膜”为伤者敷裹,才止住了那骇人的血流。
陈子泽只对兄长说了一句话:“阿兄,你的剑太锋利,缺个鞘。”
当晚,父亲陈元敬于涪江畔点燃熊熊炉火,将那柄招致祸患的利剑投入其中,熔铸成一把沉重的铁戒尺,以此告诫他切勿逞“匹夫之勇”。
从此,陈子昂弃武从文,那把铁戒尺,便是他时刻悬在头顶的警醒。火炉中传来的锻铁声,至今不时仍在他梦中回响。后来,他再次征战沙场,才发现,剑也是可以保家卫国,开疆拓土的。
陈子昂收回思绪,看向眼前目光炯炯的杜并,问道:“你为何要学剑?那可是杀人术!”
杜并挺起胸膛,声音清脆却坚定:“回禀陈世伯,家父常说,我京兆杜氏,乃晋代征南大将军、当阳侯杜预之后!先祖文武全才,平吴定策,功勋彪炳!小子不才,不敢辱没先祖威名,愿习剑术。有朝一日,我可以像你一样,强身立志,待到战场,封狼居胥!”
少年杜并眼中闪烁着对先祖荣光的向往,和对上柱国陈子昂的敬意。
陈子昂心中微动,杜预……的确是位名垂青史的儒将,举手之间灭了吴国,三国归晋。他目光转向一直安静聆听的张九龄,问道:“子寿,你呢?你将来最想做什么?”
张九龄正沉浸在方才诗词的意境和杜并的话语中,闻言连忙起身,恭敬而认真地回答:“回陈拾遗,晚生……晚生最想做的,是修路。”
这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众人哈哈大笑。
“修路?”杜审言挑了挑眉,觉得这寒门子弟的想法真是怪异。
“是!”张九龄眼中闪烁着务实的光芒,“诚如先生刚才所言,晚生出入岭南,亲眼看到大庾岭梅关‘人苦峻极’之艰险!岭南物产丰饶,然与中原沟通,唯有崎岖山道。商旅往来,货物转运,动辄经月,攀藤附葛,苦不堪言!若能开凿出一条贯通南北、坦荡如砥的通衢大道,使岭南之货畅流神都,中原之风惠及百越,则两地百姓皆受其利!此乃晚生平生所愿!”他描绘着蓝图,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忱。
“好!好一个‘修路’!”陈子昂眼中终于露出了真心的、激赏的笑意,连日来心头的阴霾仿佛也被这务实的理想驱散了几分,“为百姓立命,此志何其高远!比那空谈诗赋、坐而论道的报国强胜百倍!”
此时,杜审言也拿起了张九龄之前呈上的诗文稿本,细细翻阅起来。他起初带着几分挑剔,但越看神色越是郑重,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他年轻时与写下千古名篇《滕王阁序》的王勃交好,王勃曾赠他《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放下文稿,杜审言难得地没有出言讥讽,反而长叹一声,那声音里竟带着几分迟暮的苍凉:
“老夫狂悖半生,常言‘有我在,当压得诸公头不得抬’!然岁月蹉跎,半截身子已入黄土……”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张九龄身上,那份傲气化作了坦率的欣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唯恨不见接踵者!今日观子寿之诗文,骨气清刚,志向高远,文质兼美,不输我那位写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故交……好!好!岭南有此麟儿,老夫心慰矣!”能得到眼高于顶的杜审言如此评价,实属罕见。
少年张九龄受宠若惊,慌忙起身,一一向座中前辈敬酒致谢。众人看在陈子昂的面子上,也因张九龄方才表现出的才情与志向确实不俗,纷纷予以嘉许。
宋之问赞其“根基深厚”,沈佺期称其“志向可嘉”,乔知之勉励其“持之以恒”,卢藏用则含笑点头。
就连杜审言,也破例端起酒杯,与张九龄对饮了一杯。
虽然其中不乏场面上的客套与对主人陈子昂的尊重,但对于初入京华、立足未稳的张九龄来说,这已是莫大的鼓舞与认可。
得到上柱国和众人的肯定,少年张九龄的脸上,因激动和酒意,泛起了红晕。
琴声再次悠扬,羽觞复随流水。诗赋酬唱,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雅致。然而,沈佺期诗中“辽阳”“白狼河”的暗喻,杜并眼中对剑的渴望,张九龄心中那条贯通南北的大道之梦……种种思绪,如同水底的暗流,在这片看似风平浪静、仿若兰亭的庭院里,无声地奔涌着。
武周盛世华章之下,各人命运的小河也不停向前流动,在这诗酒琴音的交错中,悄然转向各自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