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波斯圣女的笛声,那波斯小女孩忽然笑了,很开心,美人的真的谁都喜欢。
但是波斯圣女法蒂玛没有笑,她把笛子还给女孩,站起来的时候,眼睛里那团火不再往外迸了——它还在,但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敛下来,往心里烧。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波斯坊的巷子里亮起了牛油灯,烤馕的炉子还在冒烟,香料摊的老板正在收摊。
陈子昂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看到了什么?”
“馕。无花果。猫。快乐的波斯孩子。”
“还有呢?”
法蒂玛沉默了一会儿:“日子。”
“你母亲说的,波斯国王没了,但波斯人还在。大马士革的波斯坊里有几千个波斯人,怛罗斯有一千多,撒马尔罕有三四千。他们做买卖,种地,织布,看病,教孩子念书。他们的日子还在过,还要好好生活。”陈子昂看着她的眼睛,“你要复辟的那个波斯王朝,已经亡了一百年了。你要杀的那些大食人,已经被大唐赶走了!你要拿回来给波斯人的尊荣——”他指了指巷子里的灯火,“这就是。”
法蒂玛站在巷口,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她的黑袍吹得猎猎响。她的眼睛被层层叠叠的灯火映着,又亮又乱,像是在一瞬间把自己十七年来笃信的东西全推倒了一遍。
“可我是萨珊王朝的后裔。”她的声音很轻。“我的血——”
“你的血是波斯人的血。你母亲守的不是萨珊王朝,是火。火在,生活在,波斯就在。不在王座上,在这条巷子里,在这些铺子里,在这些孩子的念书声里,在那个老太婆的羊奶里。”
法蒂玛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一颗无花果。果子已经被人踩扁了,皮开肉绽,黏糊糊的汁液沾在她的手指上。
陈子昂离开大马士革的前一天傍晚,法蒂玛又出现在了祆祠门口。她的黑袍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袍,头发梳得很整齐,身材更显高挑。她没有带匕首,袖口是空的。
她走到无花果树下,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树冠。新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密密匝匝的,把月光筛成碎银子洒在她脸上。
“将军,想跟着你!”她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恨,没有哭,“我母亲临终前告诉了我七粒火种的埋藏处。在泰西封的旧火庙废墟里,在大食人拆毁神坛的那天夜里,曾祖父亲手将它们分装进七个陶罐,藏进了地底下的暗窖。”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小包,不大,用麻绳捆着,上面封着漆印——鹰与火。
“六粒分给撒马尔罕、怛罗斯、伊斯法罕、泰西封、木鹿、碎叶的祆祠。一粒留给大马士革。”
陈子昂接过那个小包。沉甸甸的,比看起来沉得多。
“你想好了?带着族人好好生活,远离那些极端的思想,比如殉教和复国!”
法蒂玛点了点头:“我外祖父是祭司。我母亲是守火人。我的血不是王族的血——是火的。从今天起,大马士革祆祠的圣火由我来守。祆祠白天开门,所有人都可以进来。唐人,大食人,粟特人,拂菻人——都可以。火不分人。”她顿了顿,“我不会再问波斯什么时候复国。有大唐在,长安在,我们就很安心。”
陈子昂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火还在。但不是往外烧了——是往里聚。聚成一团很稳很稳的光,不大,但风吹不灭。“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岁能守住一团火,就能守住任何东西,已经很不错了,跟着我们一起走吧。”他把油布小包揣进怀里,转身走进巷子的暗处。
法蒂玛没有送他。她只是站在无花果树下,看着他走出那扇旧木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的脚下。她低头看着那道影子,然后转过身,走进殿里。
圣火在石坛上静静地燃着。她跪在旧毡子上,拿起火钳,夹起一块炭,轻轻放进火坛。木炭遇火,嗤的一声,蹿起一串火星。火星飘过她的头顶,飘过钉死的窗棂缝隙,飘上大马士革深蓝色的夜空。
那一夜,从撒马尔罕到泰西封,从怛罗斯到碎叶,七座祆祠的圣火台上,都燃起了同一粒火种分出来的火焰。大马士革城外,陈子昂最后一次回望这座白色的城,摸了摸怀里那个油布小包。六粒火种封得严严实实,在夜风里隔着衣料透出微微的余温。他转过身,策马往龟兹的方向去了。
院里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很长,很黑。一些思想极端的圣火卫们举着刀矛,等着他们的圣女下令。
法蒂玛站着,刀刃掉在地上,刀柄还带着她母亲的体温。她看着陈子昂,等他说了什么——也许是一句怒吼,也许是一声求饶,也许是拔刀相向。
陈子昂站起来,走到那个拿波斯长剑的年轻人面前。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刀尖对着他的胸口,但刀尖在抖。
“你这把剑杀过几个大食人?”
年轻人不说话。
法蒂玛替他答了:“七个。他从木鹿来的。他的父亲是被大食征粮队活活打死的,他的姐姐被带去了巴格达,他跟着驼队逃到大马士革,在火坛前立了誓。誓约只有一句——什么时候萨珊的王座重新升起,什么时候这把剑才可以归鞘。”她停了停,“可惜唐军打着大食人,也占了大食人占过的城。这城原来是我们的。”
法蒂玛的声音高起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执拗,“你们唐人来了,馕是热的,铺子是开的,孩子在上学。可是他们忘记了狮与日的旗帜长什么样,就没有人替我们记住萨珊王朝的名字。”她的声音忽然哑了,不是哽咽,是灼了,像一根烧细了的灯芯在油碗边缘劈啪作响。
“那些都已经是你们波斯人的历史了,我们大唐要管的是你们波斯人的未来!”陈子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