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的第八日,清晨。
阳光刚爬上栖凤阁的窗棂,将屋外银白色的飞船外壳染成淡金。
龙烬羽站在舷窗前,手中握着一份早已备好的行程图——星斗大森林的路线、可能遭遇的魂兽名录、以及古月娜座下凶兽的详细资料。
愈坐在一旁的藤椅上,翠色长发垂落,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目光却落在他身上。
“烬羽,你在紧张。”
“没有。”
“你的龙角又冒出来了。”
龙烬羽一愣,抬手摸了摸额角。
果然……
“愈姐……你怎么不早说?”
他轻咳一声,默默按了回去。
“只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那条小银龙?”
“嗯,那可是银龙王,龙神分裂后的本源化身。我这点修为,在她面前,怕是……唉。”
愈合上书本,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龙尾轻轻环住他的手腕:“别这么说,你是龙神大人的继承者,是她在这世间最亲近的存在。她或许会考验你,但绝不会伤害你。况且,有我在呢。”
“嗯。愈姐,你说到时候见面,我该怎么称呼她?直接叫‘名字’肯定不合适。叫‘前辈’又太生分。万一……她让我喊‘姐姐’怎么办?”
愈掩唇轻笑:“你倒是想得远。”
“未雨绸缪嘛……”
“统宝那边已经完成空间坐标锚定。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启程。”
“好。”
龙烬羽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星斗大森林的方向。
“了却渊源……”
他轻声重复着愈之前代他传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银龙王·古月娜,魂兽共主,斗罗历代最强女主。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但有些路,必须亲自去走。
“出发吧。”
他刚坐下,准备启动飞船。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像雨点砸在湖面。
龙烬羽与愈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舱门滑开,洛云站在门外,呼吸急促,发丝微乱,显然是极速飞过来的。
“院长!蔡院长他们回来了——”
龙烬羽心头一松。蔡媚儿带队去星斗猎取魂环,走了大半个月,终于回来了。
“——但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创伤。那位内院首席·张乐萱……不在其中。”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伍茗和寒若若重伤濒死,庄老说……”洛云的声音微微发抖,“疑似有成为邪魂师的风险。”
“你说什么?”
龙烬羽的瞳孔骤缩。
他没追问“怎么会这样”,只是声音骤然沉了下去。那双金银异瞳里,晨光敛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锐利。
“愈姐。”
“我在。”
“带路,云儿姐。”
……
……
……
数小时前。
史莱克城,南门。
晨雾还未散尽,星斗方向的天际白茫茫一片。
一行人从雾中踉跄走出。
为首者是一名中年女子,浑身浴血,长发被血污粘成一缕一缕,脸上还挂着干涸的血痕。
她一手搀着一名满身是伤的学员,另一只手还在用最后的魂力托着身后那两名已经昏迷的少女。
正是史莱克武魂系副院长、海神阁宿老——蔡媚儿。
她的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狼狈的学员。有人断臂,有人瞎了一只眼,有人被同伴背着,有人拄着临时削成的木棍,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暗红的脚印。
守门的城防军认出了她,脸色大变。
“蔡、蔡院长!”
“快……快请庄老……”
蔡媚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那段路的。只记得进了学院大门后,有人来接过了她手中的伤员,有人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只是机械地跟着走,直到看见那扇熟悉的、挂着“医疗室”牌子的木门。
庄老已经在里面了。
他眉头紧锁,生命之树的武魂虚影在身后浮现,翠绿色的光芒笼罩住那些年轻的身体,止血、续骨、修复经脉。
蔡媚儿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学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迷,有的睁着眼睛却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媚儿。”
庄老抬起头,看向她,“你的伤——”
“我没事。”她打断道,“庄老,您先治他们。”
庄老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执拗的眼睛,终究没有开口。
他叹了口气,继续低头治疗。
蔡媚儿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离去。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武魂系院长办公室。
言少哲正在翻阅那份“邪魂师新规”,指尖摩挲着那行“以劳役代刑罚,以教化代诛戮”。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突然,门被推开。
他抬头,看见自己的妻子站在门口。
那个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端庄得体的女人。
此刻却青衫染血,发髻散乱,面容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媚儿?!”
他霍然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你怎么——你受伤了!是那群凶兽?庄老呢?找他——”
“少哲。”
蔡媚儿按住他的手。
“乐萱被他们抓走了。”
言少哲的动作一僵。
“我们……在星斗大森林核心区遭遇了埋伏,是一群邪魂师,我拼了命想拦住,可他们人太多了,我……我护不住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护不住她……”
“媚儿!”
言少哲猛地将她拉进怀里,“不是你的错。你听我说,不是你的错。”
蔡媚儿没有挣扎,也没有哭。
她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温度的雕塑。
“我要去见老师。”
片刻后,她从言少哲怀中退开,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比哭泣更让人心疼。
言少哲转身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媚儿,先别急,你先去让庄老看看你的伤。”
“不用。”
“媚儿——”
“我说不用!”
蔡媚儿猛地回头,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崩溃的尖锐:
“少哲,乐萱被抓走了,伍茗和若若生死不知,我哪有脸去治伤?!”
言少哲看着妻子那张憔悴的脸,看着她眼底浓得化不开的自责,终于没有再劝。
“走吧。”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我们一起。”
……
海神阁。
穆恩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阳光从窗外透入,落在他苍老的侧脸上。
蔡媚儿跪在堂中,浑身是伤却不肯起身。言少哲站在她身侧,面色凝重,但还是向前,在穆恩耳边低语了几句。
穆恩闭上眼,久久没有出声。
张乐萱。
内院弟子第一人,二十多岁的魂斗罗,海神阁阁主候选人之一。
史莱克未来的脊梁,被人从眼皮子底下掳走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蔡媚儿身上。
“媚儿,起来说话。”
“老师,弟子有罪——”
“起来。”
穆恩的声音不重,却不容拒绝。
蔡媚儿咬着嘴唇,在言少哲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穆恩看向言少哲。
言少哲心领神会,将事情从头完整道来——
数名邪魂师埋伏在星斗大森林混合区,其中至少有三名超级斗罗。
他们早有预谋,目标明确,直奔张乐萱而来。
媚儿拼尽全力阻拦,却被对方一人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另外两人将乐萱制住带走。寒若若和伍茗试图追击,被对方魂技击中,一伤一残……
他说得很慢,很克制。
但说到“乐萱被抓”时,他的声音还是哑了一下。
蔡媚儿补充道:“……对方有备而来,对乐萱的武魂、魂技、甚至习惯都了如指掌。弟子怀疑,圣灵教已经盯上她很久了。”
她的声音再次哽住,“是弟子的错,若弟子能再强一些——”
“够了。”
穆恩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媚儿,你先去让庄老看看伤。”
“老师,弟子——”
“这是命令。”
蔡媚儿怔住。
穆恩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你已经尽力了。乐萱的事,我们会想办法。但现在,你必须先把自己治好。否则,等她回来,看见你这副样子,她心里会好受吗?”
蔡媚儿咬住嘴唇,终究没再拒绝。
但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少哲,其他学员呢?”穆恩问道。
“大部分只是轻伤,已经安排下去了。但若若和伍茗……”
蔡媚儿接话道:“老师,庄老说,她们体内的邪气非常棘手,若不能及时根除,恐怕……”
“恐怕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庄老推门而入,面色比方才更加凝重。
“穆老——”
庄老急切道,“其他学员我已经安顿好了,暂无生命危险。但寒若若和伍茗的情况……不太乐观。”
“怎么回事?”穆恩沉声问道。
“她们体内的邪气,我的武魂无法根除,甚至……无法阻止其蔓延。”
庄老的语气难掩挫败,“那股能量极其诡异,仿佛有自主意识,我每驱散一分,它便从更深处滋生两分。照这个速度,若不尽快找到解决办法,最多三天……”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阁内一片死寂。
言少哲的拳头猛地攥紧。
“圣灵教!”
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先是小桃,再是唐雅,现在是乐萱、若若、伍茗——他们怎么就专盯着我们史莱克的女学员下手?!”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翻涌。但很快,那怒火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想起此前愈仙冕下的“考验”,想起自己濒死时听到的那声“老师”。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他要冷静。
“老师。”
言少哲转向穆恩,声音沉稳下来,“乐萱已经被抓走,我们此刻干着急也没有用。当务之急,是先治好若若和伍茗。”
穆恩微微颔首。
“如果连庄老都束手无策……”
言少哲抬起头,目光坚定,“那依弟子之见,天底下恐怕只有一个人能救她们。”
蔡媚儿一怔,下意识接话道:“没错,老师,只有您有能力救她们了,请您出手吧!”
穆恩看了言少哲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这孩子,终于学会沉住气了。
“媚儿。”
穆恩摇了摇头,“少哲说的那个人,不是我。”
蔡媚儿愣住了。
“不是您?那还能有谁?庄老已是大陆最顶尖的治疗系魂师,连他都束手无策,难道还能是……”
“不错。”
庄老凝重道,“正是当今炎黄灵韵之主——龙烬羽。”
蔡媚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烬、烬羽???”
她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银发异瞳、穿着月白长袍、看起来比女孩子还秀气的少年,“那孩子确实有几分实力,不过他年纪尚小,还未成长起来……”
她斟酌着措辞:“将两位内院学员的性命和前途托付给他,会不会太……”
“不会。”
穆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炎黄灵韵的方向,缓缓道,“媚儿,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学院发生了很多事情。烬羽……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烬羽了。”
言少哲也接过话:
“你放心,他……成长了许多,不是以前那个小屁孩了。到时候我再跟你慢慢解释。我们现在就去炎黄灵韵,请烬羽帮忙。”
蔡媚儿满心疑惑。
她想起上一次见龙烬羽——那是他陪仙琳儿参加海神阁会议。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末席,一双异色瞳好奇地打量着在座的宿老们。
她当时觉得,这孩子生得真好看,可惜是个男孩子,要是个女孩子,将来定然是位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
可现在,大家都说他“成长了许多”?
她不过外出几个星期而已。
烬羽怎么就不是小屁孩了?
但她懒得多想了。
乐萱被抓,伍茗和若若命悬一线,她没有时间去纠结这些。她相信自己的丈夫,也相信自己的老师。
“……好。”
她点头,“我们快走。”
……
炎黄灵韵医府,核心区。
龙烬羽几人赶到病房外时,言少哲和蔡媚儿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魂导灯的白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有些苍白。
龙烬羽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见伍茗和寒若若并排躺在疗养舱里,面色灰败,嘴唇发乌,她们戴着氧气罩,眉心凝结着不祥的黑气。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的曲线忽高忽低,像随时会断线的风筝。一旁的姜晚棠正在仪器前忙碌,眉头紧锁,指尖在光屏上飞速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