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力枯竭,精神力透支。强行激发血脉本能对抗时间邪法,造成了严重的血脉震荡,这是比魂力耗尽更麻烦的内伤。生命力虽被补充,但身体经历了“加速衰老-暴力修复”的反复摧残,此刻疲惫脆弱到了极点。
战力,十不存一。
“结界”也因无力支撑而自行崩解。
龙烬羽强撑着一口气,望向那十二具依旧静立、空洞望着这边的尸奴。
“咳咳咳,诸位,我……虽不如那位前辈。”
他声音嘶哑,带着歉意与悲悯,双手艰难合十,残余的魂力化作微弱的翠绿光华,“但愿这点微末伎俩……能助你们,得一刻安宁,获真正解脱。”
“被禁锢的可悲灵魂啊……”
他闭上眼睛,精神力如最纤细的丝线,尝试触碰那些尸奴深处,“我听到了你们内心的悲鸣……”
柔和的碧光如春雨洒落,笼罩尸奴。
他咬破指尖,一滴混合着淡金色光泽的鲜血渗出,被他以魂力引导,凌空划出一个繁复而古老的符号。
鲜血为引,残存的极致生命力为墨,一个微型的净化法阵在尸奴们脚下艰难亮起,光华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光芒触及尸奴的瞬间——
无数份叠加在一起的滔天剧痛、绝望、怨恨与不甘!狠狠刺入龙烬羽本就脆弱不堪的识海!
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白得透明,额角青筋暴起,鲜血从紧咬的牙关渗出。
他“看”到了,看到了他们生前最后的恐惧,看到亲人惨死在眼前,看到自己被活生生炼制成傀儡的每一分折磨,看到灵魂被禁锢在腐朽躯壳中,日复一日聆听邪魂师的狞笑与污言秽语……
那是比死亡更深的黑暗。
“呃……坚持住……”
龙烬羽几乎要跪倒在地,却死死撑着合十的双手,任凭那精神上的凌迟持续。
他不能停,这是承诺,也是他必须背负的因果。
污秽的黑气在碧光中丝丝缕缕蒸发、消散。尸奴铁灰色的皮肤渐渐恢复些许人色,紫黑色的长指甲缓缓脱落,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一小簇微弱却温暖的九彩火苗。
一具,两具……十二具尸奴,灰败的面容上,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痛苦、茫然、刻骨的仇恨,最后……是一丝丝恍如隔世的清明。
他们缓缓转动脖颈,目光聚焦在几乎虚脱的龙烬羽身上。虽然无法言语,但那一双双燃着九彩火苗的眼眸里,传递出的情绪复杂难言。
“……抱歉。”
龙烬羽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我没能…把亲手了结他的机会…留给你们…但…你们…自由了…”
十二道身影,如同收到无声的指令,动作依旧僵硬,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协调。他们走到龙烬羽身边,伸出那双曾沾染血腥、此刻却被净化之力笼罩的手,几乎是捧着他,将他抬到旁边一块稍微平整的青石上坐下。
随后,他们后退几步,十二道身影,面向他,齐刷刷地,深深跪拜下去。
头颅触地,久久不起。
片刻后,他们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化为无数晶莹柔和的光点,冉冉升腾,融入清冷的月色,最终消散无踪。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暖意,证明他们曾存在过,并最终获得了安宁。
龙烬羽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望着光点消散的方向,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支撑不住,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扶着岩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循着来路,踉跄返回那地狱般的洞穴。
大脑因过度透支嗡嗡作响,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催促:此地不宜久留!立刻离开!邪魂师背后势力可能瞬息即至!
理智冰冷地告诉他,必须全速撤回史莱克城,不能有丝毫耽搁!
他最后看了一眼洞穴深处。累累尸骸,尤其是那两具刺穿在石笋上的小小身影,像针一样刺痛了他的眼睛。悲悯与不忍啃噬心脏,强烈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他狠狠咬了下舌尖,用疼痛提醒自己:‘走!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你得活着回去!小桃姐还在等你,医府需要你,那些信任你的人都在等你!冲动和泛滥的善良,在这里只会害死你自己,也辜负所有人!’
权衡利弊,保全自身,这是生存的法则。他萌,但不傻。
魂力艰难地汇聚,试图御空而起。就在他即将离地的刹那——
忽然,精神力的感知边缘,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浩瀚气息。那气息隐于暗处,沉静如渊。
即将腾空的动作猛地僵住。
龙烬羽悬在半空的脚缓缓落下。他站在满地狼藉中,夜风拂过他染血的银发和破损的衣袍。脸上的挣扎与急促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夜空,而是面向了黑暗的洞穴。
不再犹豫,不再权衡。
既然有“守护者”隐匿在侧,那这点时间……他“浪费”得起,也必须“浪费”!
拖着沉重如山的步伐,他再次走向那人间炼狱。
所剩无几的魂力与精神力再次被压榨出来,指尖亮起微弱的翡翠光芒。
‘尽快做完……尽快离开。有人相护,应当无虞。’
他心中默念,既是说服自己,也是最后的命令。
他飞到石笋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一手一个,小心翼翼地将那冰冷、残破的小小身躯从尖锐的石笋上小心取下,紧紧搂在怀中。那触感冰凉刺骨,直透心底。
“不怕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仿佛在哄睡不安的婴孩,“坏人被打跑了……我送你们……回家。”
极致生命的最后光华从他怀中流淌而出,如同最温柔的纱幔,包裹住他们,修补着那可怖的创伤,洗涤着残留的怨愤与恐惧。这是他拼尽残力,能给予他们的,最后一点体面与温柔。
光芒逐渐盛放,照亮了洞穴内累累的尸骸,也照亮了龙烬羽苍白如纸却异常宁静的脸。
净化开始了。
不仅仅是这两个婴儿,光芒如同涟漪般扩散,轻柔地拂过每一具尸骸,每一张悬挂的人皮。怨气被抚平,痛苦被安抚,狰狞的面容渐渐舒展,像陷入了永恒的安眠。
这个过程,消耗的是他最后的心神与力量。他感到自己正在被彻底掏空,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泛起黑斑,支撑身体的力气飞速流逝。怀中逐渐变得轻盈、泛起微光的小小身体,嘴角却带着一丝近乎解脱的弧度。
终于,最后一个尸骸化为光点飘起。整个洞穴内,令人作呕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山林般的清新,甚至角落有顽强的苔藓,正萌发出点点新绿。
完成了。
龙烬羽踉跄一步,怀中的两个光团如同归巢的萤火,轻盈飞起,绕着他盘旋一周,随即没入洞穴顶部,消失不见。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
魂力彻底枯竭,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精神力透支到极限,识海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钝痛。刚才强行压制的血脉震荡与内伤全面爆发,喉咙一甜,鲜血无法抑制地溢出嘴角,染红了下巴和衣襟。
视野彻底暗了下来,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和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五感变得极其迟钝,连洞穴外夜风吹拂树叶的声音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他像一艘破了无数大洞、正在沉没的小船,缓缓滑向无意识的深渊。
歇息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他艰难地起身,走向洞口,内心奇异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承诺后的微弱满足。
但就在这最脆弱、也最无防备的一刹那——
一道比夜色更浓、毫无征兆的诡异黑影,如同从虚无中渗出,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他身后。
龙烬羽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嗤——!”
一声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格外清晰。
他茫然地低下头。
一截漆黑如墨、非金非木、缠绕着不祥气息的尖锐长条物体,从他背后刺入,自前胸正中央毫无阻碍地透体而出!“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他身前几步远的地面!末端,还带着他闪烁着淡金色光泽的温热鲜血,兀自颤动。
他愣了愣,下意识地抬手,摸向心口的位置,触手一片温热、粘腻、空洞。
指尖顺着温热的黏腻往下探,竟直接按在了胸前狰狞的血洞边缘,感受到了血肉的破碎与肋骨的断茬。
掌中,满是自己的血。
胸前……已然空了。
巨大的空洞感伴随着迟来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席卷了他最后的意识。
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在那心脏最深处、连剧痛都未能触及的地方,隐约有一点微弱的翡翠色光粒,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像一粒被鲜血浇灌后,于死地中勉强睁开的种子之眼。
‘真……痛啊。’
‘为什么……不救我?’
视野迅速模糊、黑暗。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真挺挺地,向前倒去。
鲜血,迅速在他身下晕开,浸透了新生的苔藓,染红了洁净的地面。
银白的长发沾染了尘土与血迹,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铺散开。
洞穴内,最后一点净化之光恰好完全熄灭,重归黑暗与死寂。
唯有那截诡异的黑色物体,笔直地插在地上,映着不知从何处渗来的惨淡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