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让不少心高气傲的内院学员神情微动，若有所思。
“由此，便引出一个问题。”
龙烬羽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何人可为师？是以魂力高低论？以年龄长幼论？以出身贵贱论？”
光幕上，第三行话灿然生辉：“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他环视全场，目光沉静有力：“道理与知识存于何处，老师便可以在何处。田间老农或许深谙自然生机之道，于植物系魂师便是师；低年级学员对某个魂技有独特纯粹的理解，于陷入思维定式的高年级魂师，亦可为一时之师。打破心中壁垒，方能看见更广阔的师者之海，汲取无尽的智慧泉源。”
台下陷入更深的沉思，许多人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风妹，可听明白了？这便是境界。”
宁天微微侧头，对身旁的红发少女低语，“上次你伤及本源，若非小师姐的医府手段超凡，你我此刻恐怕已无缘坐在这里。课后，我当与你一同前去，郑重道谢。”
“哎嘿嘿～小师姐～”
巫风没有回应。她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的眸子，此刻却有些发直地望向讲台上那抹月白身影，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捕捉空气中那缕清冽又令人心安的气息。
“唉……你呀……”宁天见状，莞尔摇头。
“那么，是否弟子一定要弱于师？师者是否必须全能？”
龙烬羽抛出新的问题，光幕上继续浮出字幕，“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话音刚落，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从后排响起，一名身材魁梧、面容桀骜的内院弟子猛地站起：
“小师姐！此言晚辈不敢苟同！魂师世界，实力为尊！若老师不能强于弟子，如何服众？如何指导？若按此说，我们何须来史莱克，随便找个魂尊魂宗拜师岂不更自由？”
瞬间，无数道目光聚焦过去。第一排，数道属于史莱克七怪正选队员的强大气息隐约连成一片，朝着那发言弟子压去，虽未全力爆发，却已让他脸色一白，周围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后排，戴华斌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压力，眉头紧锁，低声对身边的少女道：“力量，终归才是根本。道理再好，若无实力支撑，也不过是空中楼阁。大哥他们竟……”
朱露立刻低声劝阻，声音压得更低：“华斌，慎言！你莫忘了，这位不仅自身实力深不可测，她背后代表的意志，连公爵大人也需郑重对待。她的‘道理’，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戴华斌闻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虽仍有不服，却不再言语，只是望向讲台的目光更加锐利而复杂。
龙烬羽轻轻抬手，向马小桃等人方向微微向下按了按，示意无妨。他看向那名面露不服却也有些忐忑的弟子，脸上并无怒色。
“这位同学问得好。这便引出了后半句。”
他缓缓道，光幕上句子完整浮现：“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魂力强弱，是‘术业’之一，是‘闻道’于力量一途可能‘先’于你。但这并非‘为师’的全部，更非唯一标准。”
“例如，我院魂导系诸多导师，其本身武魂修为或许并非顶尖，但他们于魂导器一道上的‘专攻’与‘先闻之道’，对于任何想要深入了解此道的魂师，包括封号斗罗，都具备无可替代的‘师’的价值。”
“一位魂圣级别的老师，或许在魂力掌控、战斗经验上远胜于你，这是他‘先闻之道’。但假设你在精神力精细操作上有独特天赋，这便是你的‘专攻’，于此领域，你或许便可为他人之师，甚至反过来给予他人启发。”
他目光变得深邃，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属于传承的厚重感：
“再观我史莱克万年传承，历代先贤所留下的，不仅是强大的自创魂技，更有无数关于武魂本质的研究心得、面对危局时的抉择智慧、以及‘守护’与‘探索’的精神信念。”
“这些‘大道’与‘专攻’的结晶，汇聚于海神阁藏书楼，于各位师长言传身教之中，它们本身，便是沉默而伟大的‘师’。若眼中只有‘当前实力强弱’这一把尺子，便量不出‘传承’的厚度，也看不清‘专攻’的闪光。
“真正的师者，是引领者，是启发者，亦是同行者，其价值在于让人‘看见’更多可能，‘通往’更远之地，而非仅仅‘比较’一时之高下。”
那站起的弟子张了张嘴，在龙烬羽平静却蕴含智慧的目光中，先前的不服悄然瓦解，化为一丝羞惭与恍然。他默默躬身一礼，坐了回去。
龙烬羽目光回到全场，做出了个小总结：“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
“此‘此’，便在于是否怀有‘从师’‘问道’之心。”
他声音清越，回荡在落针可闻的殿堂，“保持谦逊与开放，勇于求师问道者，智慧与境界便日益精进；固步自封，以傲慢闭塞心智者，纵有天资，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或许便是强者愈强、而有些人却停滞不前的根源之一。”
话音落下，余韵悠长。整个教室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霍雨浩呆坐着，龙烬羽的话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眼前仿佛不是恢弘的教室，而是星罗帝国边境那座破旧却温暖的小屋。
母亲霍云儿虚弱却坚韧的身影浮现，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边做着粗糙的活计，一边用最朴素却充满爱意的语言，教导他做人的道理——
“雨浩，人可以穷，但志不能短。”
“要记得感恩，记得善良。”
“以后如果有了本事，要帮助那些和你一样不容易的人……”
一股强烈的酸涩冲上鼻尖，视线瞬间模糊。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试图锁住那奔涌的情感。可滚烫的泪水却不听使唤，大颗大颗砸落，浸透了崭新的笔记本，晕开一圈圈深色的印记。
“……妈妈……”
一声呢喃，轻如叹息，却饱含刻骨的思念与无法挽回的痛楚，从他颤抖的唇间逸出。
坐在他身旁的王冬瞬间察觉。他侧首望去，见霍雨浩肩头微颤，脸上泪光闪烁，心口猛地一揪。他悄悄伸出手，在课桌之下，用力握住了霍雨浩冰凉紧绷的手，低声道：“雨浩？”
龙烬羽的目光，悄然掠过那对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随即归于平静。
课堂的余韵，随着魂导扩音器的关闭缓缓沉淀。而这份沉淀的涟漪，也悄然传到了海神阁深处。
与此同时，海神阁。
柔和的阳光透过古老的窗棂，洒在静谧的房间里。穆恩依旧躺在他那张躺椅上，双眼微阖，似在假寐。玄老坐在一旁，手里罕见地没拿着鸡腿，而是端着一杯清茶。庄老等其他几位宿老的精神意念也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此。
“好一个‘道之所存，师之所存’。”
庄老温和的声音直接在几人精神中响起，“羽儿年纪轻轻，对‘师道’的见解，竟如此通透豁达，不拘一格。比我那药圃里最顽固的龙须藤还好点拨些。”
“穆老，您这步棋走得妙。让这小家伙开课，真不错。到底是龙谷出来的少主，这见识和底蕴，是装不出来的。”
玄老咂咂嘴，灌了口茶：“道理是讲得漂亮，就是举例子都绕着弯走，滑头得很。不过也好，这性子在外头吃不了亏……魂导系那个例子举得不错，琳儿那丫头知道了，怕是要乐得跳起来。””
“那是自然。初见之时，其眼神澄澈却自有丘壑，便知非池中之物。”
穆恩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缓缓道：“不偏不倚，引据皆在学院传承与共识之内，是明智之举。其心性沉静，视野开阔，非局限于一时恩怨或个人好恶之辈。这堂课……甚好。《师说》真义本就该师生同悟，于我院授课诸师而言，可校准师道认知、回望育人初心，不失为一剂明心镜鉴；对诸多心高气傲的小家伙们，更不啻为一剂清醒良药，于师于生，皆有裨益，实属难得。”
……
教室中，寂静终被打破。
热烈而持久的掌声响起，发自肺腑，是对一堂好课的致敬，更是对一种理念的认同与共鸣。
一堂课下来，许多人意犹未尽。
课后，龙烬羽被团团围住。有学员请教文中深意，有老师探讨教学心得，他均耐心解答，态度温和。
马小桃几人等在一旁，她瞧着被簇拥却不见烦躁的龙烬羽，眼底的软意藏不住，温得快化开。
公羊墨袅袅婷婷地蹭到马小桃身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八卦：“哎，小桃，老实交代，你和小师姐……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看你那眼神，都快滴出水了，是不是已经……嗯嗯？”他做了个暧昧的手势。
马小桃猛地侧开身，躲开他：“咳咳！别靠我这么近！还有，别乱说！”
凌落宸清冷的声音淡淡飘来：“同居一阁，气息缠得紧，若非近身相靠惯了，眼神怎会这般黏人？”
“噗——”西西一口茶喷出，“落宸！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马小桃耳尖通红，攥着裙摆狠狠瞪过去，声音都带了点虚浮的凶意：“凌……凌落宸！你再胡说，信不信我烧了你书房！”
“咯咯咯～”
凌落宸笑而不语，却让马小桃心里更发慌，生怕她嘴快，把那天在她家客房，自己当着她的面死死抱着龙烬羽的模样说出来。
好不容易等龙烬羽脱身过来，马小桃立刻上前，试图用大声说话掩饰羞涩：“烬羽！你今天讲得太好了！那个……为了庆祝你第一堂课圆满成功，我们几个商量好了，中午一起聚餐！……你请客！”
最后三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引得众人轻笑。
龙烬羽看着马小桃绯红未褪的脸颊，又看看周围这些伙伴真诚的笑脸，心中那根与这个世界联结的弦，似乎又被拨动了一下，发出温暖的回响。他笑着点头：“好，我请客。地方你们挑。”
“小师姐万岁！！！”
就在这片欢腾声中，一个微弱却努力清晰的声音，在人群边缘怯生生地响起：
“小……小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