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苏牧和可可，连同几个工人帮忙搬来了一架二手钢琴，就放在了葡萄架的
苏牧坐在琴凳上，手指按在黑白键上，一段舒缓的旋律就在院子里流淌开来了。
八筒可听不懂这些曲子，它只知道主人的心情很好，于是就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
微风吹过，将琴声送出了四合院的围墙，飘进了胡同深处。
路过的邻居停下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摇头笑了笑，继续走路。
这个叫苏牧的大导，还真是个会享受的人。
一个微风和煦的傍晚，苏牧收回了弹钢琴的动作。
钢琴的余音在空气中散了几秒，然后就被风吹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可可正端着两杯煮好的咖啡从屋里走出来。
她今天没有化妆，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
夕阳打在她的侧脸上，照亮了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
“老板。”她走到苏牧的身边，递过了一杯咖啡。
苏牧接了过来，闻了闻：“换豆子了？”
“嗯，换了，这个酸度更低一点，你之前说上一批太酸了。”
苏牧嗯了一声，喝了一口。
咖啡的温度刚好，既不烫嘴，入口也比较醇厚，回味还有一点点甜。
两人就这么在屋檐下并肩坐了下来，遥望着远处的夕阳。
可可端着杯子，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雾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看着夕阳，看着老槐树的枝条在晚风中轻晃，忽然轻声开口：“老板。”
“嗯。”
“基金会那边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苏牧喝了一口咖啡，没有接话。
可可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鬓角长出来的几根白发，以及眼角两道浅浅的纹路。
老板这几年……也是不容易啊……
她吸了吸鼻子，低语一声：“我就是想说，如果你一直需要有人帮忙打理的话……”
她顿了顿，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我可以……帮忙……”
苏牧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向可可，倒是很直白地点了出来：“那你准备在这里做多久呢？”
可可听着这直白的问话，微微一愣。
随即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没有躲开苏牧的目光，嘴角扬起了一个坦荡的笑。
“只要老板发一辈子工资，我就打一辈子工呗。”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八筒有些羞恼地摇了摇耳朵，试图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前爪里。
苏牧终于正视了这个从应聘那天起就跟在自己身边的姑娘，他看着她因为长期吃零食而微微圆润的脸颊，更看着她眼底不曾改变的光。
他轻笑了起来，然后点了点头。
“好。”
就这一个字，落在了傍晚的风里。
可可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咖啡，嘴角的笑意也压不住了，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也不知怎的，咖啡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竟然刚刚好。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谁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八筒更加羞恼了，它翻了个身，把屁股对准了他们两个，总感觉吃了坨大的，又被人撞见了一般，无地自容。
……
二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足够让一棵树苗长成参天大树，也足够让一个行业从荒芜走向繁盛。
市场上已经不再只有无脑甜宠和机械降神了。
悬疑、现实主义、历史正剧、黑色幽默……各种题材百花齐放。
观众们也不再是只会吃糖的巨婴了，他们已经学会了品尝苦涩，学会了在泪水中反思，更学会了用真正的审美去衡量一部作品的好坏。
这一切的起点，都来自于一个叫苏牧的年轻人，在毕业展映上放了一部让全场崩溃的短片。
而这一切的终点……没有终点。
此时，远离京城喧嚣的一座海滨小镇上，一座老旧的院落坐落在小镇的边缘。
院落周围的矮墙已经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门口的青石板路也被海风吹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树干粗壮，树冠铺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
一个两鬓微白的男人正坐在树下的椅子上。
他穿着一件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的线条比二十年前柔和了不少，但眼睛依然清亮。
只不过少了当年的锐利，多了几分平和。
正是苏牧。
他的脚边趴着一只毛色金黄的大狗。
不是八筒。
八筒在十年前就老死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就趴在苏牧的脚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打了个盹，然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苏牧把它埋在了京城四合院的老槐树下，然后带着这条小八，搬到了这里来居住。
小八不仅继承了八筒的通人性，也继承了它的懒。
院子里很安静，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苏牧，准备吃晚饭了。”
苏牧没有动，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可可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几滴油渍，鬓角别着一朵不知道从哪儿摘的小野花。
她比二十年前丰润了一些，脸颊圆了点，但那双爱翻白眼的眼睛一点儿没变。
“叫你呢，没听见啊？”
“听见了。”苏牧应了一声，没有起身。
可可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在苏牧的木椅旁边站定。
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打盹的小八，又看了一眼正在看夕阳的苏牧。
“又在发呆。”
“没有，在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年年都这样。”
苏牧笑了笑，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急，但到了门口又放慢了。
紧接着，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休闲装的年轻人拎着一个背包，站在门口，往院子里张望了起来。
他的背包上还别着一枚京城电影学院导演系的校徽，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睛却很亮。
他看到了院子里的苏牧，身子微微一震，然后猛地站直了。
苏牧转过头来，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您好，”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请问……您是苏牧苏导吗？”
苏牧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年轻人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包带。
“苏导，我……我叫周鸣，是京影导演系大四的学生。”
“我找了您很久，问了很多人，才找到这个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隔着矮墙，大声问了出来。
“苏导！您觉得，到底什么样的电影，才能真正地让观众永远记住？”
可可正好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了门口的人，脚步停了一下。
苏牧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睛里的光，恍惚之间，竟感觉似曾相识。
二十年前，他站在京城电影学院的礼堂舞台上时，也是这种光。
不知天高地厚的锐利，和想要改变些什么的执拗。
苏牧刚站起身来，他的脑海深处就轻微地震动了两下，紧接着，陪伴了他半生的系统面板，开始缓缓变暗，最后化为虚无。
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苏牧的心跳平稳，他没有惊慌。
因为这个系统从一开始就只是一把钥匙，它打开了一扇门，让他看到了悲剧的力量。
但真正走过那扇门，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是他自己。
苏牧看着门口的年轻人，又转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的可可。
可可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菜盘，冲他微微扬了扬下巴，意思是：快说完，菜要凉了。
苏牧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那个满眼崇拜的年轻人，嘴角泛起温和的笑。
“别总想着去赚他们的眼泪，也别去刻意讨他们的欢笑。”
“把生活揉碎了，真诚地讲给他们听。”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了屋内。
可可侧过身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冲着苏牧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快点，菜凉了。”
“来了来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只留下一座小小的院落，桂花树，矮墙上的藤蔓，以及远处正在沉入海平线的夕阳。
晚霞铺满了整片天空，把小镇染成了一片金红。
院子里传出了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一声不太耐烦的催促，和一声懒洋洋的应答。
小八从院子里跑了出来，摇着尾巴，冲着门口的年轻人“汪”了一声。
年轻人还站在矮墙外面，没有走。
他看着已经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天边最后一缕晚霞，忽然笑了起来，然后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飞快地打下了一行字。
“把生活揉碎了，真诚地讲给他们听。”
他锁上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走进了暮色，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镇恢复了安静，只有海风还在吹着，带着咸湿的味道，穿过无人的街巷，穿过二十年的光阴。
留给这个世界的，只有一段永远无法被复制的传说，和无尽的遐想。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