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子热气就像是刚出锅的蒸馒头,烫得刘甸指尖一哆嗦。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一只指节纤细、带着草药微苦气息的手便斜刺里伸了过来。
童飞捏住那乳牙匣,修长的双指并拢,从发髻间抽出一根乌黑的银针,顺着匣缝儿轻轻一挑。
哧——
一缕浅紫色的烟雾喷出,在火把光影下显得格外诡异。
刘甸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鼻翼微动,这味道像极了现代酒吧里那种催情香氛混合了烂掉的韭菜味,直冲天灵盖。
“别闻,是‘忘忧草’配了‘傀儡藤汁’。”童飞飞快地从腰间药囊里弹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塞进刘甸嘴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投喂某种大型犬科动物。
刘甸喉结一滚,那药丸带着股薄荷的凉意顺喉而下,瞬间压住了胸口那股子躁动。
他看着童飞手里那根迅速变黑、甚至开始微微腐蚀的银针,眼皮狂跳:“这玩意儿是用来物理格式化大脑的?”
“不仅是格式化。”童飞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股生物学专家的严谨与冷冽,“这药能把人的神智熬成一锅浆糊,再塞进慎思堂想要的‘规矩’。陛下,这地窖里的几具骨头,生前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只记得怎么当那替死鬼。这种药性有传染力,如果军中有人被渗透,后果不堪设想。”
刘甸看着脚下那些蜷缩成北斗七星状的孩童骸骨,又抬头望向宫墙外那股子阴冷的哨声方向。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最清楚这种“企业文化”洗脑的可怕,这是要把他的大汉江山变成一个巨型的、受人操控的生化蜂巢。
“那就得先给大伙儿打个疫苗。”刘甸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身边正按刀而立、神色肃穆的冯胜,“冯胜,传朕旨意,让童飞连夜带医营熬药,所有校尉以上的将领,必须当面服下。另外,把这几个匣子抬出去,朕要在南阙,给这帮死不瞑目的冤魂开个‘新闻发布会’。”
次日晌午,洛阳南阙广场。
杨再兴手持长枪,如一尊铁塔般立在“骨匣鸣冤台”的一角。
他身后的白毦兵列阵如林,肃杀之气惊得天上的老鸦都不敢落脚。
刘甸换了一身玄色滚金边的龙袍,却没坐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而是亲自拎着一把沉重的撬棍,站在那七个刚从地窖里挖出来的骨匣前。
台下,黑压压的百姓被隔在百步之外,交头接耳声像蚊蚋嗡鸣。
“第一个。”刘甸低喝一声,撬棍猛地发力。
木匣崩裂,一颗带着血丝、刻着姓名的乳牙滚落在地。
刘甸侧过头,看向缩在台下的一名老宫女:“苏嬷嬷,认认。”
那老嬷嬷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颗牙,突然发疯似的扑上来,嗓眼里发出野兽般的哀鸣:“我的儿啊!十四年了……他们说送你去内侍学堂享福,怎么就剩一颗牙了啊!”
哭声像是一把钝锯,反复割着围观百姓的耳朵。
刘甸没停,一个接一个地撬。
每响起一次木头碎裂的声音,便有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人群中不同的角落爆发出来。
“还我儿命来!”
“这哪是皇宫,这是吃人的虎穴啊!”
群情激愤如潮水般冲击着宫墙。
刘甸看着这些悲恸的人脸,心里冷笑,慎思堂想玩“神迹”,那他就给他们来一场最血淋淋的“人祸”。
就在这时,赵云甲胄染血,快步冲上高台,在他耳边急促低语:“陛下,抓到了。北门黄门令欲火焚户籍档,被末将一枪挑了。从他怀里搜出这玩意儿。”
刘甸接过那一叠厚厚的、带着血手印的绢帛。
这绢帛触感冰凉,像是某种剥下来的生皮。
他的目光在绢帛上快速掠过,每看一行,心底的寒意就重一分。
这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三百多个名字,全是朝中重臣和边防校尉。
每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砂标注着“已蜕”、“待蜕”或者“死蜕”。
翻到最后一页,刘甸的手猛地僵住。
那里赫然写着五个张狂的大字:天子位,可替。
“玩这么大?”刘甸气极反笑,这哪是名单,这分明是一份完整的资产重组计划书。
此时,台下的骚乱突然变了调。
原本在哭嚎的人群中,一名穿着洒扫服的老太监不知何时混到了前排。
他低着头,那股子阴鸷的气息即便隔着几十步,刘甸都能凭直觉嗅出来。
那是张让。
老太监猛地抬头,那张风干橘子皮似的脸上绽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他右手微抬,那截青铜哨再次抵住了牙龈。
嘶——
哨声凄厉,仿佛能直接刺入人的耳膜。
“想召邙山的那些‘备用电源’?”
一声冷哼在张让耳边炸响。
还没等他吹出第二个音节,一根细如发丝的冰蚕丝线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脚踝。
童霜从侧方的阴影中现身,手中丝线一抖,张让整个人便如折翼的纸鸢,被生生拽倒在地,滑行出数米,撞在石柱上。
“你当年亲手把我妹妹喂给陶俑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童霜步法极快,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节奏和张让的呼吸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振。
她指间捏着一枚黑色的骨钉,对准了张让的咽喉。
张让嘴角溢血,眼底却闪着一种癫狂的红光,他像条蛇一样扭动着,嘶声叫道:“晚了……都晚了!龙脉已断,你们不过是这废土上的最后一点余烬……”
“朕的命,火星子也能燎原。”
刘甸走下高台,示意童霜收线。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盏温热的酒,蹲在张让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现代谈收购,“你说,谁在邙山养蜕?说对了,朕赐你个痛快。说错了,朕就让童太医试药,把你这一身皮肉,一片片炼成‘忘忧香’。”
张让盯着那杯酒,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
他竟然伸出那双缺了指头的手,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牙槽里藏着的毒囊被他狠狠咬碎。
“龙……冢……”
张让的身体像被瞬间抽空了骨架,瘫软在血泊中。
他瞪大的眼睛死死盯着西北方的邙山,喉咙里发出最后的咯咯声,“那里……才是真正的……大汉……”
刘甸站起身,随手扔掉那只酒杯。
远方的邙山在夕阳下如同一具横卧的巨型尸体,原本应该雄浑沉稳的山脊线,此刻在刘甸眼中,竟隐约透着一股子被人暴力拧转过后的扭曲感。
晚风吹过,带起一阵阵呜咽。
那种感觉,就像是地底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隔着厚重的土层,在这座都城的脚下沉重地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