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9月2日 上午8点
保定,西南军总指挥部。
沙盘占了半个房间。
三米长,两米宽,涿州方圆百里的山川、道路、村落、河流,分毫毕现。
红蓝小旗密密麻麻交错,红是我军,蓝是日军,犬牙交错,像两头濒死搏杀的猛兽,撕咬着整片华北平原。
龙啸云背对着所有人,立在沙盘前。
手里攥着一支红蓝铅笔,笔尖划过沙盘,掠过河流,碾过插满蓝旗的日军阵地。
每落下一笔,便有参谋快步上前,拔去蓝旗,换上鲜红的旗帜。
001、白崇禧、罗卓英,还有十几位师旅长,肃立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指挥部里静得可怕。
只有铅笔摩擦沙盘的沙沙声,电台滴滴答答的电波声,墙上挂钟单调的走秒声,交织在一起。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份安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沙盘之外,一百二十里战线上,七十万大军正浴血厮杀。
炮声、枪声、喊杀声,隔着几十里滚滚而来,像沉雷闷响,震得指挥部的窗玻璃,微微发颤。
龙啸云的铅笔,骤然停住。
停在一个叫松林店的小村庄上。
三面蓝旗,赫然插在那里,是日军第5师团的一个联队。
“北线。”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像铁钉狠狠砸进人心。
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沙盘上,铅笔尖轻轻一点:
“坦克旅全数,加摩托化步兵第1师,沿平汉铁路西侧土路向北穿插。”
“不许恋战,不许追歼残敌,全速突进。”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天黑前,切断平汉铁路,炸毁琉璃河铁路桥。”
他抬眼,看向装甲旅旅长陈虎:
“陈旅长,有问题?”
陈虎猛地立正,军姿笔挺:“没有!保证完成任务!”
“很好。”龙啸云颔首,铅笔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凌厉的红箭,从保定向北,直刺琉璃河,“我调20架战斗机全程护航,扫清所有日军侦察机。记住,你们要的是速度,不是歼敌,跑得越快,伤亡越小。”
“是!”
“中线。”
铅笔下移,指向沙盘中央,那里蓝旗密布,是日军第5师团主力。
“第1、3、5三个精锐师,配属全部重炮,正面钉死坂垣征四郎。”
“我不要你们突破,只要你们死死咬住,把他摁在阵地里,寸步难行。”
他转身,看向炮兵司令王震山,语气不容置疑:
“炮弹管够,不必节省,不必核算。炮管打红了就换,打废了就领新的。我要坂垣的指挥部,一小时一迁,他的士兵,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王震山朗声应道:“是!炮兵团保证完成任务!”
“南线。”
铅笔再移,落向沙盘南侧,十几面蓝旗,是伪满军于芷山部。
“第29军、35军、41军,配属1个炮营,牵制于芷山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杂牌军诸位师长,语气沉了几分:
“记住,是牵制,不是硬拼。以最小代价,拖住他们。拖到北线得手,拖到铁路切断,便是全胜。”
几位杂牌军师长面色微沉,眼底藏着犹豫。
他们装备差、弹药缺、士兵训练不足,对上装备精良的伪军,本就吃力。
可没人敢吭声。
龙啸云立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人心生敬畏,不敢有半分质疑。
就在这时,有人站了出来。
中央军26师3团团长李国雄,上前一步,抬手敬礼,语气带着不服:
“龙将军,卑职有一事不明。”
瞬间,指挥部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001眉头紧锁,白崇禧欲开口阻拦,龙啸云却抬手,轻轻制止。
他看向李国雄,眼神平静无波:“说。”
“是!”李国雄挺直腰板,声音拔高,“卑职所部是中央军精锐,装备精良、训练充足,为何不让我们去北线穿插、中线主攻,反倒派去南线,配合杂牌军牵制伪军?这未免大材小用!”
话音落下,指挥部陷入死寂。
几位杂牌军师长脸色涨得通红,拳头死死攥紧,却敢怒不敢言。
龙啸云看着李国雄,沉默三秒。
三秒很短,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随即,他开口,声音冷得像隆冬寒冰:
“李团长,战时军令,重于泰山。违抗军令者——”
他一字一顿,字字带煞:
“杀、无、赦。”
李国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后背衣衫瞬间湿透。
他望着龙啸云的眼睛,那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可这份平静,比雷霆震怒更让人恐惧。
“卑职……卑职遵命!”李国雄声音发颤,猛地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很好。”龙啸云不再看他,转身看向沙盘侧翼,一个不起眼的缺口——羊蹄沟。
“坂垣征四郎,生性刚愎,用兵爱行险招。后路被断,他必定狗急跳墙,不会死守,定会集中全部兵力,猛攻一点,撕开缺口,与北面援军会合。”
铅笔在羊蹄沟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就是这里。地势狭窄,易守难攻,是他唯一的突破口。他会把最后一个预备队联队,全部投在这里。”
他抬眼,看向001:
“传令赵铁柱连,提前进驻羊蹄沟预设阵地,构筑工事,死守两小时。我亲定炮火坐标,调炮兵团3营全程支援。”
001快速记录:“是!”
“另外,”龙啸云补充道,语气难得带了一丝缓和,“告诉赵铁柱,守满两小时,便是大功。守不住,不怪他。但多守一分钟,我军便多一分胜算。”
“是!”
部署完毕,龙啸云放下铅笔,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天际,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下来。
沉闷的炮声,从北方源源不断传来,震得人心头发紧。
白崇禧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满是担忧:
“主席,炮弹真的不用省?坂垣师团是日军甲种师团,火力凶悍,我军的炮弹库存……”
龙啸云转过头,看向白崇禧,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建生兄,放心。”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
“我的炮弹,打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