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选举落幕的当晚,圣都的夜空澄澈得罕见。
一轮圆月悬于教皇厅尖顶之上,像枚被圣光淬炼过的银钉,冷寂地俯瞰着这座盘踞千年的圣城。
教廷最深处藏着一间密室。无窗、无牌、无任何标识,整个教廷知晓其存在者不足十人,能踏足其中的,更是屈指可数的核心之人。
此刻,七位枢机大主教围坐于圆桌旁。
桌上一盏魔法灯燃着幽蓝火焰,不闪不熄,无烟无烬,静得如一潭凝固的死水。
教皇尼古拉十世端坐主位,褪去了白日里的慈和笑意,眉宇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他的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击,“笃笃”声沉缓如老钟的倒数,正为教廷的命运敲着节拍
教皇右手侧,塞缪尔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面容平静,眼神却飘忽不定,似藏着千头万绪。
左手边的奥兹身形瘦高,鹰钩鼻下总凝着冷硬的眉峰,此刻皱得更紧,宛若一把被拧至极致的锁。
奥兹身旁的卢卡库斯是个圆脸蛋的胖老头,红鼻垂垂,看着像乡野教堂里慈和的老神父,唯有熟知教廷内幕者清楚,此人是教廷内部最精于算计的角色之一。
其余几位枢机大主教亦默然落座。拉贝里头发花白,面容清癯,始终垂着头,似在虔诚祈祷,又像在打盹。
贝尔纳多缩在角落,脸色惨白,眼窝深陷……自他在政治斗争中失势,他便终日沉在阴郁里。
还有两位大主教,一胖一瘦:胖者额角沁汗,不停擦拭;瘦者捧一杯清茶,反复啜饮。他们的名字,连教皇偶尔都会记混。
教皇的指尖骤然停住。“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密室中格外清晰,“今日圣女选举,圆满落幕。伊莱美当选圣女,乃众望所归。”
大主教们纷纷颔首。
卢卡库斯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伊莱美那孩子,确是百年难遇的圣歌奇才。”
拉贝里缓缓抬头,轻声补道:“她在凯特帝国救下三万士兵的事迹,已传遍大陆。圣女的威望,从一开始便立住了。”
教皇轻轻点头,眉宇却未舒展。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众人,声音沉了几分:“今日召诸位前来,并非为圣女选举。是为——永夜神君。”
密室的空气骤然凝滞。那不是面对外敌时的凝重,而是一种混杂着忌惮、复杂与难言的凝滞。
永夜神君于圣光教廷而言,是禁忌,是心结,是刻在高层记忆里的双重烙印:他们恨他,却也敬他;他们欲除之,却深知难成;他们视他为恶魔,可今日光幕中,他眼中的泪光,还是让不少人心头一颤。
卢卡库斯放下茶杯,斟酌着措辞:“陛下,永夜神君今日在光幕中表态,愿与我们共抗巫师世界。他的暗黑联盟虽松散,然抵抗巫师的目标与我们一致。以他的智谋与实力,临战必能发挥大用。可否……传令神使,中止‘净化天使行动’?”
“净化天使行动”是教廷最高机密之一,知晓者仅限此刻在座之人。行动细节,连执行者都未曾全然明晰,唯一的目标,便是斩首永夜神君。
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冰。
塞缪尔放下茶杯,声线低哑而坚定:“卢卡库斯,你所言不假。永夜神君的实力与智谋,确能在抗巫之战中添力。但正因其太强、太智、太不可控!我们才必须除掉他。”
他抬眼,目光扫过每一位大主教,字字如锤:“诸位试想,永夜神君是谁?他是异端之首,是暗黑圣教的缔造者,是将圣光之神斥为‘叛逆之子’的狂徒。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教廷的否定。暗黑圣教正向大陆各处渗透,他的教义,正腐蚀着年轻人的信仰。今日他愿联手抗巫,明日呢?后天呢?待巫师退去,他又将指向何方?”
“我们终究是敌。能除之,便是上策。巫师世界入侵,是天澜世界全体的劫难。即便永夜神君身死,暗黑圣教群龙无首,其信徒仍需抵抗巫师——巫师不会区分你是圣光信徒还是异端教徒,来者皆斩。所以,杀永夜神君,与抗巫之举,并不矛盾。”
密室陷入长久的沉默。卢卡库斯张了张嘴,最终又默然闭合。
他不得不承认,塞缪尔的话直击要害。
永夜神君的危险,不在刀剑相向的表层,而在从根基动摇教廷信仰的深层。
他的辩经能让苦修长老当场叛教,他的教义能让无数信徒陷入信仰动摇,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鲜活的证据:圣光教廷,并非唯一的真理。
奥兹率先打破沉默,声线冷冽如冬日寒风:“问题的关键是,神使们,真的能斩杀永夜神君吗?”
无人应答。所有人的心头都绕着同一个问题:那个恐怖令人窒息的黑袍身影,那个在守夜人协会围攻中全身而退的异端领袖,那个凭一张嘴便能颠覆他人认知的恐怖存在——真的能被杀死吗?
奥兹继续道:“五个月前,守夜人协会来了那么多,围追堵截。结果如何?他逃了。非但逃了,还反手将血狱圣者皮埃罗打成了半残。皮埃罗,三百年的老牌强者,在他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我们的神使,实力比皮埃罗强多少?”
依旧无人应答。
答案,他们都心知肚明:强不了多少。
教皇沉默了许久,指尖再次叩击桌面,“笃笃”声在寂静中回荡。
良久,他抬眼,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的决绝:“上面的意思,不可更改。”
“上面的意思”这四个字,于教廷高层而言,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非教皇之意,非枢机团之令,而是圣光之神的意志。
更准确地说,是圣光之神派驻天澜世界的神使们的意志。那些自圣光位面降临的天使,那些历经千年的古老存在,才是教廷真正的幕后掌控者。
教皇的声音压得更低:“永夜神君建立的暗黑圣教,分流了大量信仰。上面……很不满意。”
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在教廷历史上,“上面不满意”,往往意味着血流成河。
密室再度陷入死寂。塞缪尔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他脑海中浮现出今日光幕中那个年轻人的模样,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那般让人心碎的纯粹。
他在心底轻叹:可惜了。若你非为异端,若你选了另一条路,本可成为圣人。
但这念头,终究未出口。
奥兹缓缓点头,语气冷硬:“既为上面之意,便照此执行。令神使们,即刻着手。”
教皇的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此乃神使们的行动,与教廷关联不大。若成,永夜神君身死,暗黑圣教群龙无首,我等少一心腹大患。若败……”
他顿了顿,“有巫师世界为敌,永夜神君不会与我们翻脸。至少,暂时不会。”
卢卡库斯轻叹了一声:“便如此吧。”
其余大主教纷纷颔首。拉贝里依旧垂首,不言不语。
贝尔纳多的脸色,愈发惨白。
胖大主教仍在擦汗,瘦大主教仍在喝茶。
幽蓝的魔法灯静静燃着,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让神情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冷意。
教皇站起身:“散了吧。明日还有一日庆典,诸位皆已疲惫,早些歇息。”
大主教们纷纷起身,鱼贯而出。塞缪尔走在最后,行至门口时,驻足回头,望向那盏幽蓝魔法灯。灯焰微微一跳,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归于沉寂。
他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