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神君说完,似要切断联系,缓缓抬起手,光幕边缘已开始微微闪烁,随时都会消散。
就在此时,一道年轻而沉稳的声音,在死寂大殿中响起。
“永夜神君,请留步。”
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那名站起身的金发碧眼青年——艾伦·辛迪亚,凯特帝国摄政亲王。
他先向教皇微微欠身行礼,又对塞缪尔点头致意,随即转身,直面光幕中那道黑色身影,神情坚定。
永夜神君停下动作,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艾伦身上,眼神里带着审视、玩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熟悉,却没有半分恶意。
“我知道你。”他开口,语气平淡,“凯特帝国开国勋贵辛迪亚家族的小辈,年少有为,力挽狂澜重振家族,也算个风云人物。有何话说?”
艾伦深吸一口气,表面平静无波,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他很清楚光幕中之人是谁,那是他灵魂的另一面,是被这世间黑暗逼入绝境的自己。
可他不能流露半分异样,必须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个与永夜神君毫无关联的旁观者,一个试图劝他回头的局外人。
“永夜神君,”他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丝毫颤抖,“你昔日同窗,凯特帝国先皇伊森,临终前曾有言,他想对你说……温德鲁伊一案,他知罪了,他被奸人蒙蔽,铸成大错。他向你忏悔,希望你……不要再在这条路上错下去,希望你……放下执念,回头是岸。”
此话一出,大殿瞬间死寂,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如同坟墓一般压抑。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落在光幕中那道黑色身影上,等待着他的反应,心中满是好奇与忐忑。
永夜神君的神情,终于变了。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悠长、沉重、令人心碎到极致的追忆,眼神微微迷离,仿佛望向遥远的过去,望向那个早已逝去、曾经与他并肩的少年伊森。
空气仿佛凝固了,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扑面而来的悲伤与绝望,那是一种从云端坠入泥沼,从圣洁堕为黑暗的破碎感,让人心头发紧,鼻尖发酸。
“原谅伊森,对我来说,从来都不难。”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可我曾无数次,想跪在他面前,为那些无辜的人求情,想把被掩盖的真相,原原本本告知于他。”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终于泛起泪光,那是强忍了无数岁月的泪水,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痛:“但我不敢,我比谁都清楚,彼时的他,早已被权力与奸佞蒙蔽心智,铁石心肠。若是我敢开口求情,敢说出半个字的真相,下一个倒在刑场上的,就是我自己。”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原来他不是不想救,不是冷漠,而是不敢,是自身难保。
“你知道我当时在刑场上看到了什么吗?”永夜神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刽子手们把那些婴儿从母亲怀里夺过来,摔在地上。那些孩子甚至来不及哭一声,就死了。我跪在那里,想冲上去,想阻止他们,想……哪怕只是把那些孩子的尸体收敛起来,给他们一个体面的埋葬。”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我跪着求伊森。我说陛下,他们都是无辜的,让我把他们埋了吧。哪怕只是埋了。他看了我一眼,说再求情,别怪我不讲同学情谊。”
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他不是皇帝,如果他没有权利,他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后来我想明白了。权利把他变成了恶魔。一个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恶魔。”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
“如果我当时把真相说出来,下一个死的就是我。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了之后,连那些人的尸骨都没人收敛。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活着,选择了恨我自己。”
大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听,都在看着光幕中那个黑色的身影。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沉的、刻骨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悲哀。
“我恨,我恨他从曾经与我立誓共守家国的少年,变成了昏庸无道、残暴嗜杀的暴君,恨他视人命如草芥,枉杀无辜。”
永夜神君的声音愈发颤抖,悲伤中带着无尽的恨意,可这份恨,更多的是对着自己,“但我更恨,恨我自己的无力!恨我空有一身修为,却护不住那些无辜之人,眼睁睁看着他们惨死!恨我连他们的尸骨,连我昔日挚友身边逝者的尸骨,都不敢去收敛,只能看着他们曝尸荒野,不得安息!”
说到此处,他眼中的泪水终于滑落,顺着年轻的脸庞缓缓流下,没有丝毫狼狈,只有无尽的破碎与悲凉。
他沉默了很久。光幕中,他的身影在幽蓝色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孤独。
“这个世界需要改变。”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需要正义。需要一种能改变不公世界的力量。如果没有人愿意做这件事,那就我来做。”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知道你们叫我什么——异端,恶魔,万恶之源。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要建立一个世界,让每一个孩子都不会被摔死在地上,让每一个无辜的人都不会被权利碾碎,让每一个有罪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震彻整个教皇厅,直击每一个人的灵魂。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光幕中落泪的永夜神君,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们终于懂了,终于看清了。
眼前之人,从来都不是天生的异端,更不是邪恶的恶魔。
他曾是心怀苍生、立志涤荡世间不公的圣人,是满腔热血、守护家国的少年,可这世间的黑暗、背叛、不公,生生将他逼成了如今的模样,逼得他堕为教廷口中的异端,逼得他只能用极端的方式,去寻求改变,去守护他想守护的正义。
那种从圣洁圣人,被世道逼至堕落,化身异端的绝望与破碎,那种想救而不能、想守而不得的无力,那份满腔赤诚被碾碎的悲凉,清晰地传递给在场的每一个人,直击心灵。
全场众人,无论教廷修士,还是各国代表,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酸与心碎,眼眶纷纷泛红,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痛感。
没有人再觉得他是邪恶的异端,只剩下满心的心疼与扼腕。
艾伦沉默了,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劝他回头的话。
“伊森背叛了我们年少时的誓言,背叛了天下苍生,可我没有。”
永夜神君抹去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我要走的路,就是改变这个腐朽的世界,让人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让正义不再蒙尘,让逝者得以安息。这不是错,更不是堕落,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艾伦目光复杂,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可你如今所行之路,双手染血,与你厌恶的暴政,又有何区别?难道这不是另一种错误?”
永夜神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讥讽,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欣赏与理解:“艾伦,你心地善良,可你也经历过家族背叛之痛。辛迪亚家族被一手提拔的紫罗兰与钢铁两家陷害,险些覆灭,你重振家族后,灭了两家满门,未曾有过一丝原谅。那时的你,为何不选择放下?”
艾伦张了张嘴,满脸尴尬,却无言以对。
“做错了事,就必须承担后果,这是世间最基本的公道。”永夜神君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我与你一样,只是在为无辜者讨回公道,只是在为这个腐朽的世界,寻找一条新生的路。你是个好人,但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只靠善良就能改变的。”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不必再劝了,道不同,终究不相为谋。”
他转身欲离,光幕边缘却忽然挤进一道身影,是凡恩,那个死灵魔导士,圣骨堂盗掘者,教廷悬赏榜上的二号恶人。
他脸上挂着灿烂到欠揍的笑,对着光幕外的伊雷厄姆用力挥手,声音洪亮:“大审判长哥哥!近来可好啊?上次结拜,还没好好叙旧呢!等你来永夜城,我请你吃大餐,保证比圣都的蛋糕好吃一万倍!”
话音未落,光幕骤然消散,彻底归于虚无。
大殿死寂一瞬,随即被一声暴怒的嘶吼撕裂。
“凡恩——!!我要杀了你——!!”
大审判长伊雷厄姆满脸涨红,青筋暴起,手按剑柄,整个人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脸上那道疤痕因暴怒而扭曲,如同一条蠕动的蜈蚣。
被逼与死灵法师结拜,乃是他一生最大的耻辱,如今被当众揭开,他的颜面、尊严、骄傲,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身旁圣骑士连忙死死拉住他,生怕他冲动行事:“大人!冷静!万万不可冲动啊!”
“我冷静不了!我要去永夜城,我要把那个无耻之徒揪出来碎尸万段!”伊雷厄姆疯狂挣扎,却被众人死死拉住,只能徒劳地咆哮,满心都是屈辱与愤怒。
教皇望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满心疲惫。
塞缪尔默默揉着太阳穴,一脸无奈。
奥兹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早知如此”的神情。
可此刻,没人再在意伊雷厄姆的暴怒,所有人的心思,都还停留在刚才光幕中,那个落泪、悲恸、满是破碎的永夜神君身上,心中的震撼与心碎,久久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