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爱蒙的证词像一块投入湖中的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大厅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复杂了。
那些曾经被永夜神君打败过的人,那些曾经亲眼见过永夜神君辩经风采的人,那些曾经咬牙切齿地诅咒过永夜神君的人,此刻,他们的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
永夜神君,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恶魔?是圣人?还是一个被逼疯了的可怜人?
克莱丝汀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她在心里默默地勾勒出一个画面:她和永夜神君并肩站在圣光教堂的穹顶上,风吹着他们的衣袍,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他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不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带着怜悯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
“我一定要抓住你,”她在心里说,“然后让你笑给我看。”
拖雷身上的刀片哗啦啦响。他的心里没有那么多的柔情蜜意,只有一个念头——赎罪。
永夜神君有罪,他有罪,所有人都有罪。需要有人来赎。
也许,把永夜神君抓回来,让他接受圣光的审判,让他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也是一种赎罪。
米埃安闭着眼睛,心里一片澄明。他在想,如果永夜神君当年没有遇到那些事,如果他还在凯特帝国的皇家卫队里当他的七席,如果他还在伊森皇帝身边做他的同窗好友——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他会是凯特帝国的宰相,会是圣光教廷的枢机大主教,会是大陆上受人尊敬的强者。也许,他会娶一个温柔的妻子,生几个可爱的孩子,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也许,他永远不会变成永夜神君。
但世界上没有也许。
皮埃罗的脸色依然阴鸷,但他的心里,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动摇。
不是对永夜神君的恨意动摇了,而是他开始理解永夜神君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了。
一个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人,一个亲眼看到无辜婴儿惨死的人,一个对这个世界的正义彻底失望的人——他能去哪里?除了黑暗,他无处可去。
但他依然恨他。理解不等于原谅。永夜神君毁了他的骄傲,毁了他的实力,毁了他三百年来积攒的一切。这份恨,永远不会消失。
加布里和奥尔娜坐在一起,老两口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他们的手握得更紧了。加布里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审判过的一个异端。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被指控使用黑魔法。审判的时候,女孩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加布里问她:“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女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这个世界太脏了,我只是想把它洗干净。”
加布里当时没有在意那句话。他把女孩送上了火刑架。多年以后,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女孩的眼神——不是疯狂,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让人心碎的悲哀。
今天,他又想起了那个眼神。永夜神君的眼神,是不是也是那样的?
奥尔娜的念珠在她手中轻轻转动。那些异端的顶骨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看着石台上哭泣的爱蒙,看着艾伦平静如水的脸,看着教皇若有所思的表情,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这个世界,欠永夜神君一个公道。
各国代表的脸上,有同情,有感慨,有复杂难言的表情。
教廷的人,尤其是那些亲眼见过永夜神君辩经风采的人,更是五味杂陈。
他们想起那个站在广场上、被圣光教廷的学者们围攻却面不改色的年轻人,想起他说话时的从容和自信,想起他身上冒出的圣光……
一个异端,为什么身上会冒出圣光?这个问题,教廷内部争论了很久,至今没有答案。
艾伦站在自己的座位前,表情平静如水。他的心中却在暗暗发笑。
你们就这样以为吧。
托斯巴达是拜魔教的三长老,艾伦追踪到了托斯巴达的逃亡藏身之处,用暗黑秘典中的禁忌魔法摄取了他的灵魂记忆。
然后,他用那些记忆,暂时制作魂体,依附在托斯巴达的弟子身上。后用暗黑秘典中的造物之术,制造出了另一具身体——永夜神君。
他假冒托斯巴达的身份,控制了拜魔教的势力,将拜魔教的教义彻底改造,变成了暗黑圣教。
他把名字从托斯巴达改为永夜神君,建立了永夜帝国。
而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永夜神君就是托斯巴达,是一个因受刺激而“由圣入魔”的悲剧人物。
没有人知道永夜神君和艾伦之间有任何关系。
而永夜神君的圣光,是被教廷那四个长老用命想封印永夜神君留在他身体里的,后来逼出圣光能量,圣光就产生了……
关键永夜神君用秘法把战斗一切痕迹,存在都消失,无法用“时光回溯”还原事情真相,顶多只会知道四个长老战死或失踪……
艾伦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大厅里的沉默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一个穿着银甲的圣骑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在教皇面前。
他的脸上有一种古怪的表情,既紧张,又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陛下,”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中格外清晰,“东门外发现了一个可疑物品。”
教皇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物品?”
“一个铜瓶子。”圣骑士说,“上面刻着字,‘永夜神君给教皇的信,他人勿开’。”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永夜神君”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各国代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教廷的人脸色铁青,几个枢机大主教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守夜人协会那边,克莱丝汀的眼睛亮了,拖雷的刀片颤动得更厉害了,皮埃罗的拳头握紧了。
教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把铜瓶子拿上来。”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期待。
他也很想知道,那个把圣光教廷搅得天翻地覆的异端,到底要跟他说什么。
铜瓶被呈上来的一幕,堪称一场如履薄冰的军事行动。
四名圣骑士抬着铺着天鹅绒的金属托盘,步伐整齐却迟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不敢有半分晃动。
托盘中央,那只铜瓶静静安卧,烛光之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瓶身不过成人前臂长短,表面刻满细密繁复的符文,光线流转间,符文忽明忽暗,透着难以言说的诡异。
可它所带来的压迫感,远比一枚即将引爆的禁咒魔弹更加浓烈,几乎要将这座庄严的教皇厅压垮。
“退后!所有人退后!”
大审判长伊雷厄姆立在最前方,脸上的疤痕因紧绷而愈发狰狞扭曲。
他一手死死按在剑柄上,一手高举刻满圣光符文的圣盾,如同护巢的猛禽,将教皇与诸位枢机大主教死死挡在身后,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像是被踩中尾巴的困兽。
数十名圣殿骑士同时拔剑,剑刃上的圣光符文次第亮起,在大殿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将铜瓶所在区域牢牢封锁。
盾卫在前,剑士居次,法师殿后,阵型森严得仿佛要直面一场攻城血战。
所有人神情肃穆,眼底却藏不住深入骨髓的紧张……那是永夜神君的东西,谁敢有半分大意?
法师们立刻忙碌起来。
一位白发苍苍的白袍老法师颤巍巍上前,手持镶满宝石的法杖,对着铜瓶施展最高阶的侦测诅咒魔法,杖顶宝石微亮一瞬,便彻底黯淡。
“无任何诅咒波动。”他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
另一位稍年轻的法师上前,以更繁复的多重侦测术式再探,额头上已渗满细密汗珠:“无魔法陷阱,无爆破术式痕迹。”
第三位法师更为谨慎,取出一面铭刻着净化符文的银镜,反复映照铜瓶每一处纹路,半晌才开口,语气满是疑惑:“无灵魂印记,无空间锚点,没有……任何攻击性术式。”
三位法师,三种截然不同的高阶侦测手段,得出的结论完全一致——这铜瓶看上去无比安全。
可它出自永夜神君之手,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让所有人心神不宁,如临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