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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1章 古木之根
    孟昭文靠在弹坑壁上闭着眼睛,手掌死死按在发烫的焦土上,指缝里渗出来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干成了深褐色的硬痂。

    

    他的眼镜早在翻滚中完全碎了,锋利的玻璃碴子嵌在脸颊的伤口里,血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焦黑的泥土上,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风卷着灼热的气浪吹过,远处主楼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青黑的疲惫和藏在深处的仇恨之火。

    

    就在这时,扩音器的电流杂音突然刺破了呼啸的风声,宋明章的声音从主楼方向传过来,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像猫逗弄爪下的老鼠:“刘震,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朋友,我知道你们听得见。”

    

    “我给你一条活路,放下武器走出来,我对你的能力很感兴趣。只要你愿意归顺,以前的事一笔勾销,钱、权、你想要的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刻意的引诱,“至于你那个同伙,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但你跟着他送死图什么?他的仇是他的,你的命是你自已的,现在站出来,我可以放你走,既往不咎。”

    

    “我给你们十秒钟考虑,十秒之后我的人会填平这个弹坑,到时候,你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十。”

    

    倒计时的声音像重锤,砸在两人的心上。

    

    刘震没有回答,只是把怀里的照片小心地塞回贴身的口袋里,指尖的电弧跳得更亮了。

    

    他在等。

    

    等孟昭文的决定。

    

    孟昭文的眼睛依旧闭着,意识正顺着指尖往地底沉,穿过被烧得干透的焦土,穿过夯实坚硬的三合土,穿过交错的碎石层,一点点往下,再往下。

    

    “九。”

    

    扩音器里的声音不急不缓,远处雇佣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子弹擦着弹坑边缘飞过,溅起的泥点打在脸上,刘震却一动没动,只是指尖的电弧愈发闪亮。

    

    不知沉了多久,孟昭文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点鲜活的脉动。

    

    那是古木的根系。

    

    它们在地底深处沉睡了数百年,粗壮的主根像成年人的手臂,细密的须根像蛛网一样铺满了整个地底,木质已经变得像岩石一样坚硬,却依旧活着,沉默地记录着这片土地上百年来的雨雪风霜、悲欢离合。

    

    它们见过王朝更迭,见过战火硝烟,见过无数人在这里生老病死,却从未被谁唤醒过。

    

    孟昭文以前不敢动用它们。

    

    这些根系太老了,力量太大了,要唤醒它们,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他承受不起的。

    

    但现在不用,就永远没机会了。

    

    “七。”

    

    宋明章的声音还在往下数,孟昭文的意识包裹着那些冰冷的根系,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开口:“我需要你们。”

    

    没有回应。

    

    它们太老了,老到几乎忘记了如何与活人对话,老到对地面上的一切纷争都失去了兴趣。

    

    孟昭文没有放弃,他把自已三十多年的记忆像水流一样灌进那些年轮深处——

    

    哥哥孟昭晖小时候护着他打架时后背的淤青,

    

    哥哥考上大学那天在村口朝他挥手时亮得发光的眼睛,

    

    七年来堆得一人高的证据材料被法官当庭扔在地上时的哗啦声,

    

    精神病院白色的墙壁和冰冷的束缚带,

    

    宋明章站在旁听席上朝他露出的那个带着嘲讽的微笑,

    

    还有刘震妻儿那张永远定格在十二岁的全家福。

    

    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求而不得的公平,所有被碾碎的尊严,都顺着意识流进了那些沉睡的年轮里。

    

    根系动了一下。

    

    像是被那些滚烫的记忆烫醒了,细微的脉动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

    

    一个古老的意识顺着根系传进他的脑海,没有语言,只有模糊的意象:你拿什么换?

    

    孟昭文“看见”了自已的年轮,三十二圈,清清楚楚地刻在灵魂深处。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意识里回答:你要多少,拿多少。

    

    下一秒,那些根系张开了一张巨大的、黑暗的、没有尽头的口。

    

    “六。”

    

    孟昭文把手伸了进去。

    

    第一年的时光从指尖流走,他的鬓角悄无声息地冒出一缕灰白,像落在黑发上的霜。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灰白从鬓角蔓延到头顶,原本乌黑的头发白了近一半,皮肤开始失去弹性,眼角长出了细密的皱纹。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他的颧骨渐渐突出,眼窝深深凹陷下去,背也微微驼了,看上去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第八年、第九年、第十年,深刻的法令纹像刀刻一样从鼻翼两侧延伸到嘴角,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皮肤变得像干枯的树皮。

    

    每一年寿命的流失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骨头,在抽他的骨髓,孟昭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按在泥土里的手掌也没有挪动分毫。

    

    “五。”

    

    地底深处的根系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吃饱了的野兽,又像是得到了承诺的盟友,无数条须根开始兴奋地蠕动起来,顺着土层往上爬,像苏醒的巨蟒。

    

    孟昭文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三分之二,脸上布满了皱纹,看上去像个年近花甲的老人,可那双眼睛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亮,像是有两团火在里面烧。

    

    他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刘震,把你的电给我。”

    

    ……

    

    三十公里外,一辆改装过的信号监测车静静停在山顶的隐蔽处,黑色的车身隐在夜色里,连车灯都没开。

    

    车厢里拉着厚厚的遮光帘,十几台显示屏同时亮着冷白色的光,映着王宏远和钟麟的脸,明灭不定。

    

    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画面——有无人机高空俯瞰的全景,有主楼外围隐蔽摄像头拍的特写,还有每个雇佣兵身上的微型摄像头传回来的实时画面,连弹坑里刘震脸上的血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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