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名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块碎得几乎要融进虚无里的小石片，灰扑扑、不起眼，扔在星尘之中，连最敏锐的修士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孽镜的残片，是陪他从六劫之墟一路杀到诸天安宁的老伙计。

    

    六劫崩塌，冥九烈身死道消，曾经一同挣扎、一同拼命、一同赴死的人，都已被他一一安顿妥当。

    

    龙娇娇随他闯荡星河，元一寻向时间神树，狐族姐妹安居小世界，战死的同伴各有圆满归宿……

    

    偌大的归墟新境，热闹过后，便只剩下这一块冰冷残破的镜中碎片，还孤零零地留在他手中，未曾问过归处。

    

    柳无名指尖微动，一缕温和醇厚的生命真元缓缓注入碎石之中。

    

    那看似快要湮灭的残片，骤然亮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牵引力自镜魂之中散开，如同游子呼唤失散的骨肉，向着浩瀚宇宙无尽延伸而去。

    

    星河深处，混沌边缘，诸天缝隙，那些在天神劫大战中被震碎、被打飞、被遗忘在各个角落的镜身碎块，纷纷被这股力量唤醒。

    

    细小的碎片从陨石堆里飘出，从虚空乱流中挣脱，从星辰尘埃里汇聚，一片接着一片，一道接着一道，如同倦鸟归巢，万流归海。

    

    不过瞬息之间，无数碎光在柳无名身前凝聚、拼接、相融。

    

    青光一闪，煞气翻涌，一面古朴而诡异的古镜，稳稳悬停在他面前。

    

    一面刻着青面獠牙，鬼气森森，仿佛能照尽人心底最阴暗龌龊的一面；

    

    另一面则空空如也，黑雾缭绕，化作一扇幽深莫测的虚空之门，仿佛一眼望去，便能坠入无尽星河。

    

    历经碎裂、湮灭、重聚，孽镜，终于完整了。

    

    镜面轻轻震颤，发出一阵悠长而沧桑的嗡鸣，像是活了过来，又像是压抑了千万年的情绪终于得以舒展。

    

    下一瞬，一道略显苍老、带着几分复杂与忐忑的声音，缓缓从镜中传出：

    

    “你……成功了……小……主人。”

    

    它本是桀骜惯了的。

    

    想当年在六劫之墟初见柳无名，不过是个挣扎求生的小子，它向来随口调侃，心中从未真正俯首，方才脱口而出的瞬间，它本想唤一声“小子”。

    

    可话到嘴边，看着眼前这个手握归墟真传、再造无数小世界、修为深不可测的身影，那两个字终究是硬生生咽了回去，慌忙改口，恭恭敬敬地喊出一声“主人”。

    

    今时不同往日。

    

    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需要它照破迷局、提点生路的少年。

    

    他是破墟之人，是新生之主，是抬手可创乾坤、覆手可定生死的存在。

    

    孽镜纵是心高气傲，此刻也只剩下敬畏与感慨。

    

    柳无名看着这面陪伴自己走过无数死局的古镜，神色平静，无喜无怒，更没有计较它方才那一瞬间的不敬。

    

    于他而言，孽镜从来不是一件兵器，不是一件器物，而是一同从地狱爬回来的同伴。

    

    虽然它曾经在冥九烈的手中甚至都没被多看过几眼，可是在柳无名这里，却变成了实打实的同伴。

    

    同伴，便该有选择自己归途的资格。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郑重：

    

    “六劫之墟已毁，冥九烈已灭，再无人能囚你、控你、用你。如今诸事已了，我来问你，你想去往何方，想要何种归宿？但凭你心，我绝不干预。”

    

    镜面猛地一颤。

    

    千万年了。

    

    孽镜早已记不清自己存在了多少岁月。

    

    它能照善恶，能窥过往，能通虚空，却从来身不由己。

    

    先是被强者炼化，沦为窥测天机的工具；后被囚六劫之墟，成了墟中规矩的一部分。

    

    再后来随柳无名征战，一次次碎裂，一次次重聚，始终在厮杀、守护、奔波之中，从未有过一刻真正属于自己。

    

    它见过人心丑恶，见过生灵涂炭，见过诸天倾覆，却从未真正好好看过这宇宙。

    

    星河有多宽？天外有多远？九十九重天上，都藏着怎样的风景？

    

    这些念头，在它镜灵深处埋藏了太久太久，久到它自己都快要忘记。

    

    柳无名一句“但凭你心”，瞬间戳中了它沉寂万古的渴望。

    

    可渴望翻涌上来的同时，更深的不舍，也如同潮水一般将它淹没。

    

    它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从弱小一步步走到巅峰的少年。

    

    舍不得在六劫里相依为命的日子，舍不得在天神劫中一同赴死的决绝。

    

    它见过他狼狈，见过他疯狂，见过他隐忍，见过他为了同伴不顾一切的模样。

    

    一路风雨，早已不是主宠，不是器主，而是生死之交。

    

    一旦离去，往后星河辽阔，相见无期。

    

    它虽为石镜，却也有情，怎会不痛，怎会不留。

    

    镜面之上，青光忽明忽暗，煞气收敛，只剩下一片复杂难言的波动。

    

    它沉默了许久，仿佛在与自己千万年的执念较劲，在渴望与不舍之间反复挣扎。

    

    最终，那沧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轻叹，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留恋：

    

    “主人……我想走。”

    

    柳无名微微颔首，静静听着。

    

    “我在六劫之墟困了太久太久，见过的只有厮杀、阴谋、丑恶，从未真正看过这天地。

    

    如今六劫已破，我终于可以重见天日，我想去九十九重天的各个角落走一走，看一看。”

    

    “我想做一块无人识得的‘石头’，飘在星河之中，随波逐流，看星辰生灭，看万界起落，不再照人心，不再断因果，只做一面自由的石镜。”

    

    说到此处，它语气微微一滞，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只是……我舍不得主人。”

    

    柳无名轻声道：“我懂。”

    

    孽镜继续道：

    

    “但我与你之间的灵魂牵绊，万古不散。

    

    只要你一念召唤，无论我身在星河哪一端，在哪一重天，都会立刻回到你身边。你若有事，我便归来；你若安宁，我便远游。”

    

    它不是离开，只是换一种方式陪伴。

    

    不是背叛，只是终于敢追求一次自己真正想要的活法。

    

    柳无名看着这面挣扎了千万年，终于敢为自己活一次的石镜，心中并无挽留之意，只有成全。

    

    他这一生，见惯了身不由己，所以最不愿身边之人，再被束缚。

    

    他轻轻扬手，语气淡然，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去吧。”

    

    “天地广阔，任你遨游。”

    

    “若累了，倦了，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一声道别，轻描淡写，却重逾千斤。

    

    孽镜镜面剧烈一颤，像是在无声落泪。

    

    它没有再多说什么，多说一句，便多一分不舍，多一分留恋，便可能再也狠不下心远走。

    

    下一刻，古镜缓缓转动，青面獠牙的一面隐去，虚空之门的一面敞开，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光，慢悠悠地飘向浩瀚无垠的宇宙深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没有悲壮决绝的气息。

    

    就那么安安静静、慢悠悠地，飘向星河尽头。

    

    就在它即将消失在天际之时，一阵久违了无数万年的爽朗笑声，突然从镜中传开。

    

    那笑声不再压抑，不再阴冷，不再带着戾气，只有解脱、畅快、与对未来的向往。

    

    “哈哈哈哈——”

    

    “自由了……老夫终于自由了——”

    

    笑声越来越远，渐渐消散在星河之中。

    

    柳无名站在归墟之巅，望着那道远去的青光，久久未动。

    

    他知道，从此宇宙之中，多了一面漂泊的镜。

    

    而他的心中，永远留有一道镜影。

    

    不必相见，不必相随，只要彼此安好，便是最好的归宿。

    

    “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