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色刚亮,阳光从淡薄云层中钻出来,给城市小区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金纱。子晨坐在客厅里,如坐针毡,憋闷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转头对小芳说道:“我想再下去走走,你去吗?”
小芳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恐,连连摆手:“你去吧,我可不敢去了。上次迷路的事,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一想起就后怕。”
“那好吧。”子晨叹了口气,独自出了门。他站在门前,从兜里掏出一个用红色烟盒裁剪成的葫芦图片。为了防止迷路,这段时间他绞尽脑汁,最后想到了葫芦。在农村,每年立春前一天,家家户户都会在门上贴上葫芦,有的还会在窗户上张贴,甚至给小孩子的衣服缝上红布葫芦。葫芦在中华文化里,象征着长寿安康、驱邪避凶,能吸收天地灵气、辟邪消灾。
子晨从牙缝里刮出一些食物残渣,混着唾液,涂抹在葫芦图片背面,然后使劲贴在门上。这葫芦裁剪得有些粗糙,但却是他的心血。这么一来,在这千篇一律的楼道里,自家的门就容易辨认了。
子晨漫步在小区道路上,两旁的景象宛如一幅独特的冬日风情画。几棵高大的杨树,像坚守岗位的卫士,笔直挺立。寒风早已吹落了树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湛蓝天空的映衬下,交织成一幅错落有致的黑色线条画。微风吹过,树枝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不知不觉,子晨来到了公园。公园里,草坪被一层薄薄白雪覆盖,宛如一块柔软的白色绒毯,上面偶尔留下几串不知名小动物的脚印,为这片洁白增添了几分神秘气息。几株腊梅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细长的枝干上,淡黄色的花朵小巧玲珑,有的含苞待放,如羞涩的少女;有的完全盛开,肆意散发着浓郁的芬芳。正所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它们不惧严寒,为单调的冬日带来了一抹生机与艳丽。
公园中央的人工湖,此时已被冰封。平静的湖面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岸边的树木和远处的楼宇。几个孩子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滑行,他们的笑声打破了冬日的寂静,为这片宁静的天地注入了活力。湖面上的冰,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五彩的光芒,仿佛无数颗钻石镶嵌其中。
远处的亭台楼阁,在白雪的装点下宛如一座神秘的宫殿。红色的亭柱与白色的积雪相互映衬,色彩对比强烈,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面。亭子里,几位老人围坐在一起,一边欣赏着冬日的美景,一边悠闲地聊着天,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仿佛这寒冷的冬日也变得温暖起来。
走着走着,子晨突然感觉一阵尿意袭来。这几年,随着年龄增长,他的身体大不如前,前列腺就像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总是滴滴答答地漏。他东张西望,四处寻找厕所,可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小腹传来阵阵疼痛,尿脬涨得生疼,仿佛马上就要爆裂。
实在没办法,子晨闪身躲到一座假山后面,刚掏出“家伙”开闸放水,就听见一声大喝:“你干什么呢?此处不许大小便!”
只见一位管卫生的妇女,中等身材,有些花白头发,随意地挽成一个发髻。身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却干净整洁的蓝色工作服。高粱红脸庞,一双不大却炯炯有神的眼睛,透露出朴实与坚韧,戴着的白手套的手中握着一把扫帚 。
子晨吓得一激灵,“山洪”瞬间断流,肚子像开了锅一样绞痛。“哎哟!我肚子痛,想上厕所呀。”他强装镇定,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肚子疼也不能在这儿尿啊!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一点素质都没有。罚款5元!”
子晨一听要罚款,顿时慌了神。他出门没带钱,5元钱对他来说,能吃两顿饭了。脑门上瞬间汗水渗出,尿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妹子,我是农村来的,不懂城里的规矩,你就饶了我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大妈上下打量了子晨一番,只见他花白头发,满脸褶子,络腮胡须乱糟糟的,穿着蓝色棉袄、黑色棉裤,脚蹬一双家做棉鞋,一开口就是浓浓的农村口音。大妈不禁想起了农村的姥姥、姥爷,他们第一次来城里时,也是这样局促不安。
“算了,下次一定注意。厕所在这边呢,跟我走吧。”妇女动了恻隐之心,网开一面。
“谢谢大妹子。”子晨如释重负,赶忙道谢。
上完厕所,子晨浑身轻松。走着走着,他听见一阵象棋的厮杀声,顺着声音来到了一间棋牌室。推开门,烟雾和喧闹声扑面而来。角落里的棋桌,木质棋盘和塑料棋子在灯光下泛着光,人们或皱眉沉思,或眉飞色舞地讨论着棋局。
两个老叟正杀得难解难分。执红棋的老叟头戴靛蓝布帽,帽檐被磨得发亮,两道稀疏的一字眉,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却有神,时而眯成细线,时而突然睁大。暗紫色棉袄肩头落着薄薄的烟灰,袖口沾着茶渍,却丝毫不影响他专注的神态。执黑子的老叟身形挺拔,穿着一件军绿色呢子大衣,两道浓眉一双大眼头,发稀疏却修理得干净利索,一开口标准的普通话,一看就是退休干部。棋盘上楚河汉界分明,棋子错落有致,红黑双方各有优劣,局势胶着。在农村,子晨可是下棋的好手,十里八村鲜逢敌手。此刻,看着两人的棋局,他手痒难耐,不自觉地凑了过去。
“走这步,车七进三!”子晨操着浓重的乡音,手指重重地敲在棋盘边上。执红棋的老头原本还在犹豫,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按他说的走了棋。黑棋一方稍作思索,落子应对。子晨眼睛紧盯棋盘,嘴里不停念叨:“炮二平五,抽他的车!”在他的指挥下,红棋攻势凌厉,没几个回合,黑棋就败局已定。
黑棋老头脸色铁青,把棋子狠狠一摔,瞪着子晨吼道:“你谁啊!瞎指挥什么!输了这局,你得给我个说法!”
子晨愣了,挠挠头说:“俺看这棋能这么走嘛,咋还急眼了!”
老头站起身,脖子涨得通红,步步紧逼:“这是我的棋局,要你多管闲事!”
周围的人见状,纷纷围了过来,有的小声议论,有的在一旁起哄。子晨心里委屈,声音也高了起来:“下棋不就图个乐呵嘛,咋还讹上俺了!”老头不依不饶,伸手就要拽他的衣领。子晨本能地往后一躲,差点摔倒。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棋牌室老板赶忙挤了进来,一边打着圆场,一边把两人拉开。“都别吵了!下棋本来就是消遣,伤了和气多不好!”老板递了支烟给黑棋老头,又转头对子晨说:“大哥,下次看棋就安静看,别随意指挥,免得闹矛盾。”
子晨低着头,涨红了脸,嗫嚅着:“俺……俺知道错了,就是一时没忍住。”
人群渐渐散去,子晨走出棋牌室。寒风扑面而来,他回望棋牌室的灯光,心里满是失落。在农村,下棋是邻里间增进感情的乐事,可到了城市,这棋盘竟成了引发纷争的导火索。
他默默回到楼里,又做起了囚徒。进门无所事事,出门无所事事。郝红梅因嫌弃他们身上的味和王莉搬到另一栋楼上去了,这回连看孙子的乐趣都被剥夺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子晨和小芳整天唉声叹气,儿子上班很少回家,孙子又不让看,有一种被孤立的感觉。他们的精气神越来越差,越来越想念农村,思念村里的乡亲们。
暮色将玻璃窗染成铅灰色,子晨捏扁了无数个烟蒂。积攒数月的压抑在胸腔轰然炸裂,愤怒地吼道:“他妈的,我宁愿回农村去当自由自在的大爷,也不在这城里住了!”他决然地拨通了儿子电话,“爸,有事吗?”那边传来圆圆的声音。“圆圆,爸有个事和你商量,明天我们就要回农村了,一则,城里的饮食起居我们不习惯。二则,农村还有庄稼,还有鸡鸭需要人照顾。”“嗷,也行,我在外地开会呢,回不去。明天我让人送你们去车站吧。”“不用了,我俩没事慢慢走,你好好工作吧。”“嗯,谢谢爸妈。”
次日清晨,子晨和小芳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出门了,临走郝红梅都没说一句保重的话,更别说送行了。
子晨一气之下回到了农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走,此生竟再也没有机会踏入那扇曾经让他满怀期待,最终却满心失望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