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心头一凛,狂热消退大半,沉声问道,“师父所言何事?”
萧严看着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你觉得你现在最大的软肋是什么?”
李承乾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以前是腿,现在腿好了。”
萧严逼近一步,直视李承乾,缓缓吐出一句话。
“殿下和几位老师的关系,想必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吧?”
这句话一出,李承乾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那几个名字,那些面孔,就像是几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孔颖达,当世大儒,满口仁义道德,动不动就拿古之圣贤来压他。
张玄素,那个倔强的老头,更是让李承乾恨得牙痒痒。
“哼!”
李承乾冷哼一声,猛地转过身去,声音中透着浓浓的戾气。
“提那些老匹夫作甚?一群只会掉书袋的腐儒!孤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父!”
“他们却把孤当成三岁孩童般训斥!今日说孤盖的房子太奢华,明日又拿青雀写的破文章来恶心孤!”
李承乾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师父你不知道,那个张玄素,仗着父皇的宠信,竟然敢当众指着孤的鼻子骂!孤……孤恨不得……”
“恨不得派人捅死他,是吗?”萧严冷冷地接过了话茬。
李承乾身形一僵,猛地回头看着萧严,这正是他之前的疯狂想法,甚至差点就付诸行动了。
“师父……”李承乾干涩道,“孤那是被逼急了。孤腿脚本就不便,父皇又事事拿孤与青雀比。”
“那些老匹夫看不出孤心里的苦,只知道一味地指责,孤也是人,也有尊严!”
说到尊严二字,李承乾的眼眶红了。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卑。
因为是个瘸子,所以他格外敏感。
这就是李承乾的死结。
如果不解开这个结,就算他武功盖世,在世人眼里,依然是个不修德行。狂悖无道的昏君苗子。
李世民再喜欢武将,也不可能把江山交给一个要杀老师的儿子。
“骂得好。”
萧严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李承乾愣住了,“师父……你……”
“我说你骂得好!”萧严走到李承乾身边,伸手拍了拍他,语带赞赏道。
“那些老头子,确实该骂。一天天之乎者也,根本不懂因材施教。把你这么一块璞玉,非要往那死板的模具里塞,塞不进去就说是玉有问题,简直是荒谬!”
李承乾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这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他这边,帮他骂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师。
“真的?”李承乾有些不敢置信。
“当然是真的。”萧严一脸正色,“殿下,你以前真的很优秀。贞观初年,谁不知道中山王聪慧早熟,处事有度?”
“那时候的李泰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只会撒娇卖痴的胖团子罢了。论治国天赋,论杀伐决断,他给你提鞋都不配!”
这番话,说到了李承乾的心坎里,让他饱受摧残的心得到了一丝慰藉。
“可是……”李承乾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那都是以前了。现在……在父皇眼里,孤就是个只会胡闹的废物。”
“那是因为你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萧严话锋一转,沉声道,“殿下,你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到底是什么?是那些老师的夸奖吗?不不不,不是!”
萧严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太极宫的方向。
“记住,你真正需要赢回的,是陛下的信任!”
“现在,你的腿好了。”萧严开始煽动道。
“假以时日,你在武道一途,必将比肩当年的天策上将,甚至青出于蓝。”
“想想看,殿下!”萧严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圆,“当你骑着烈马,背着强弓,在春狩场上一骑绝尘,当你处理政务时又游刃有余。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这难道不是千古一帝的气象吗?这难道不是你李承乾该有的样子吗?!”
李承乾被描绘得热血沸腾,整个人都在颤抖。
“是!孤想!孤做梦都想!”李承乾嘶吼道。
“既然想,那就得付出代价。”萧严突然语气变得冷酷,“而现在的代价就是,你必须去向那些老师低头。”
“什么?!”
李承乾瞬间炸毛,强烈抗拒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孤是储君,他们不过是臣子!孤怎么能向他们低头?”
“若是孤去道歉,他们定会以为孤怕了,定会更加变本加厉地羞辱孤!这口气,孤咽不下!”
那是他仅剩的自尊,让他去给那几个老头子认错,比杀了他还难受。
萧严看着李承乾扭曲的脸,知道常规的劝说是没用的。
他必须要下一剂猛药。
“啪!”
萧严突然捡起地上柳条,狠狠抽了李承乾一下。
张骁,赵猛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要拔刀。
李承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鞭子打懵了,抬头对上萧严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你以为你是在争什么?!”
萧严抓着李承乾衣服用力摇晃了一下,“你是在争皇位!皇位!!”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李承乾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下意识地呢喃着这句话。
“韩信受胯下之辱,方能拜将封侯。勾践卧薪尝胆,方能三千越甲吞吴!”
萧严盯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相比于这种奇耻大辱,你给老师道个歉,送杯茶,算个屁的委屈?!”
“你若是连这点面子都放不下,你拿什么去跟李泰斗?李泰为了皇位,可以装得像条狗一样去讨好文臣。“
“你呢?你却为了这点可怜的自尊,要把自己活活憋死吗?!”
李承乾倒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
萧严见火候差不多了,再次对李承乾拱手沉声道,
“殿下,你要记住!”
“自古,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轰——!
这句话,彻底劈开李承乾混沌的大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如遭雷击。
之前所谓的委屈,所谓的面子,所谓的师生恩怨,瞬间变得渺小如尘埃。
他要谋的是万世基业,相比之下,眼前的这一时意气,算得了什么?
他是要做棋手的人,怎么能因为跟几颗棋子置气,就掀翻了自己的棋盘?
李承乾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