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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上午。
领航者号停在了一处峡谷入口。
这里是进入昆仑山脉主峰区域前的最后一个相对平坦的地带。
海拔四千八百米。
车外的温度是零下十二度。
风很大。
但阳光也很亮——高原上的阳光没有经过低海拔地区那层厚厚的水汽过滤,紫外线直接往脸上照,扎得生疼。
江枫把车停稳,关了引擎。
他需要在这里做最后一次补给检查。
虽然领航者号的能源系统理论上可以无限续航,但进入主峰区域之后,地形会变得极端复杂——垂直海拔落差可能超过两千米,路况从“烂“变成“没有“。
他要确保所有系统都在最佳状态。
“哥哥,兕子可以出去玩吗?“
小兕子已经穿好了厚羽绒服,戴上了毛线帽和手套。
全副武装。
“可以。别走远。我能看到你的范围内。“
“好!“
她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冷空气瞬间灌进来。
她打了个哆嗦,但很快就适应了。
然后跑了起来。
在戈壁上疯跑。
毫无目的地跑。
跑了两圈又跑回来。
“哥哥!这里的风好大!把兕子吹跑了!“
她张开双臂,让风把羽绒服吹得鼓鼓的,像一只胖企鹅。
“小心脚下。“
“知道!“
她又跑开了。
这丫头的精力自从基因净化之后就更加旺盛了。
以前她连续跑十分钟会开始喘——虽然气疾早就好了,但心肺功能毕竟是孩子的底子。
现在她跑了快半个小时了,脸不红气不喘的。
倒是皮卡丘——被她夹在腋下一起跑,棉花都快颠出来了。
江枫检查完了所有系统,走到车外透气。
他靠在车头上,看着小兕子在远处蹲下来翻石头。
又开始捡石头了。
她现在的书包里已经装了七八块“长得像东西“的石头。
有“像恐龙“的,有“像糖醋排骨“的,还有一块她说“像阿耶的胡子“的——
江枫实在看不出来那块石头哪里像胡子。
但小兕子说像就像。
公主说的话不容质疑。
他的视线扫过周围的地形。
峡谷入口两侧是陡峭的灰色岩壁,表面有风蚀的痕迹。
岩壁根部有一些碎石堆,碎石之间偶尔能看到干枯的植物残骸。
都是灰白色的,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
这个海拔的植被极其稀少,能活下来的本来就是些最顽强的苔藓和高原棘刺。
但眼前这些,连顽强也没用——全死了。
江枫的注意力被其中一棵稍大的枯树吸引了。
那棵树——如果还能叫树的话——长在岩壁根部的一个缝隙里。
树干大概有成年人的小臂粗,高度不到一米,枝杈光秃秃的,树皮干裂剥落。
按照形态判断,应该是某种高原柳。
但它已经彻底死了。
树干的截面是灰白色的,没有任何水分和生命迹象。
用指甲抠一下就能掉渣。
江枫没有多看。
这种枯树在高原上太常见了。
他的注意力被小兕子的叫声拉回去了。
“哥哥!这块石头像皮卡丘!真的像!你看你看!“
她举着一块黄色的石头跑过来。
跑得太急了。
脚下一个趔趄,被碎石绊了一下。
她没有摔倒——身体平衡能力强得离谱,一只脚踩偏了另一只脚立刻稳住了——但右手本能地往旁边一撑,碰到了那棵枯死的高原柳。
树皮上有干裂的尖刺。
她的右手掌心被扎了一下。
“嘶——“
她缩回手。
手掌心有一道红印,渗出了几滴血。
比昨天手指上的伤口要深一点。
“又受伤了?“
江枫走过去。
“没事没事,不疼!“
小兕子把手往身后藏。
“让我看看。“
“真不疼!“
“让我看看。“
他的语气平静但不容商量。
小兕子乖乖伸出手。
伤口不深。
只是表皮被划开了,渗出了几滴血。
但那几滴血——
有一部分已经沾在了枯树的树干上。
沿着干裂的树皮往下流了两三厘米。
然后就凝固了。
江枫拿出碘伏棉签给她消毒。
小兕子龇牙咧嘴地忍着。
“疼!“
“你刚才不是说不疼吗。“
“那是伤口不疼!碘伏疼!“
“忍一忍。“
贴上创可贴。
这次是小黄鸭花纹的。
“好了。“
“谢谢哥哥。“
小兕子甩了甩手,又开心地跑开了。
江枫看着她跑远。
然后——
他的视线回到了那棵枯树上。
树干上沾血的地方。
他注意到了一个东西。
那几滴血渗进树皮裂缝的位置——
树皮的颜色在变。
灰白色正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棕色。
是活树皮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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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水分的、有纤维感的、活的颜色。
江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盯着那个位置。
变化在肉眼可见地扩散。
从那几滴血渗入的裂缝开始,向上,向下,向四周——
灰白色的死皮一点一点地变成棕色。
然后是树干内部。
江枫把耳朵凑近树干。
他听到了声音。
很微弱的声音。
是纤维重新充水膨胀的声音。
是树液在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导管里重新流动的声音。
极细极轻。
但真实。
然后——
第一根枝杈的顶端——
一个芽苞冒了出来。
针尖大小。
嫩绿色。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光秃秃的树杈上,一个接一个的嫩绿芽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在海拔四千八百米的无人区。
在零下十二度的寒风中。
一棵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高原柳——
活了。
江枫退后一步。
他确认了昨天的发现不是偶然。
不是巧合。
不是环境因素。
就是血。
小兕子的血。
她的血接触到任何已经死亡的植物——
它们就会活过来。
哪怕已经死了几十年、上百年。
哪怕所有的细胞都已经干枯坏死。
只要她的血碰到——
生命就会重新点燃。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小兕子。
那丫头正蹲在地上,用两块石头敲着玩,敲出火星来。
完全不知道自己手上流的血有多离谱。
江枫把手插进口袋。
面朝远方的雪山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
但他站得很稳。
他做了一个决定。
走回枯树旁边,用军工刀切下了一小截已经重新长出绿芽的枝条。
连同周围的土壤一起挖下来。
装进采样瓶。
然后又从医药箱里取出一个真空采血管。
“兕子,过来一下。“
“嗯?“
小兕子跑过来。
“怎么了哥哥?“
“哥哥要采一点你的血。就像上次体检一样。“
“为什么呀?“
“因为……你现在身体变得很特别了。哥哥需要留一份样本,以后可能有用。“
小兕子看了看自己贴着创可贴的手掌。
“从这里采吗?“
“不用,左胳膊。很快。“
“好吧。“
她撸起袖子,把胳膊伸出来,闭上眼睛,把头扭到另一边。
“兕子不怕!你扎吧!“
嘴上说不怕,身体绷得跟弦一样。
江枫手法很稳。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小兕子“嗷“了一声。
“好了。“
“好了?这么快?“
“就这么快。“
两管血。
暗红色的,跟正常人的血没有任何视觉上的区别。
江枫把采血管密封好,贴上标签。
然后——
他把其中一管打开了一点点。
用移液枪吸了一微升出来。
走到旁边另一截完全枯死的棘刺灌木旁。
把那一微升血滴在枯枝上。
一微升。
差不多就是一个芝麻粒大小的量。
他看着表。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枯枝的表面开始变色。
灰白变棕。
四十五秒——
第一个芽苞冒出来了。
一分钟——
三个芽苞。
全是鲜嫩的绿色。
在零下十二度的寒风中。
在海拔四千八百米的无人区。
在一截死了至少几十年的枯枝上。
一微升血。
救活了它。
江枫把移液枪收起来。
把剩余的血样密封存好。
然后转身上车。
表情平静。
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丫头——
真的变成仙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