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二十分。
楚辞坐在后厨操作台旁的条凳上,帆布包稳稳搁在膝盖上。
那把磨得锃亮的镊子别在大衣内侧口袋,笔和纸条揣在右兜。
藏蓝色大衣敞着领口,露出里头的白衬衫,八克重的编织纹金项链在灯下泛着暖黄的光。
她后背挺得笔直,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陈江海立在她身侧,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扣子从下到上系得严丝合缝。
两人都没吭声,后厨里只剩老朱在水池边搓洗青菜的哗啦水声。
九点二十五分,后厨通道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老朝奉揣着袖子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国字脸,深灰色的毛料中山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溜光,两鬓夹着几根白丝。
正是周主管。
他一迈进门槛,目光先在后厨扫了一圈,随后稳稳落在陈江海和楚辞身上。
“来了。”
陈江海从条凳旁站起身:“周主管,来了。”
周主管走上前,在操作台前站定。
视线从楚辞的藏蓝色大衣一路往下,落在那双深棕色的软底皮鞋上,又慢慢抬起,对上她的脸。
“这回穿新鞋来的。”
楚辞站起身,迎着他的打量:“跑省城的路不近,旧鞋底磨穿了,换了双新的。”
周主管点点头:“会过日子。上回你来的时候我就想说,你那双旧皮鞋后跟都薄得快透光了,还穿着来跑生意。”
楚辞没顺着这客套话往下接,直奔主题:“周主管,货到了。四十一筐,两千三百斤。军区标准一百零一斤,单独摆着。”
周主管眼皮抬了抬:“比上回多了?”
“多了一百斤出头。这趟下了两网,第二网品相比第一网还好。”
陈江海在旁边接话:“第二网拖行距离压短了,鳞片全贴在肉上。”
周主管没急着往冷藏间去,两手往身后一背,就这么站在操作台前。
“上趟那批货,我跟你们透个底。”
楚辞和陈江海同时看过去。
“上趟送来的那批,有四筐被拿去上了省机关的宴席。”周主管语速放慢,字咬得极重,“宴席用的三道黄花鱼,清蒸、红烧、糖醋,全是你们的货。吃完了,省里有人专门打电话来问,这批鱼从哪来的。”
楚辞的指尖在帆布包的铜搭扣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问什么?”
“问两个事。第一,这批鱼为什么鳞片这么完整,色泽这么好。第二,以后能不能长期供。”
陈江海没吭声。
楚辞偏头看了他一眼,重新对上周主管的视线:“周主管,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在冷藏间里。”
周主管侧过身子,让出半条道:“那就去看看。”
三人往冷藏间走。
老朝奉没跟上,就站在后厨门口,两手拢在灰棉袄的袖管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厚重的铁门一推开,白花花的冷气直往外扑,在门口滚出一圈雾气。
周主管迈步进去,在冷藏间正当间站定。
他先转头看了眼左边,又扭头看了眼右边。
左边,是五天前送来的那批货。
右边,是今天凌晨刚下拖拉机的新货。
两排鱼筐隔着一条过道,齐刷刷地并排码在铁架子上。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右边新到的鱼筐前,弯腰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
碎冰冻得结实,里头卧着的黄花鱼鳞片金灿灿的,表面蒙着层细密的白霜。
他伸手拎出一条,托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目光在鱼鳃和背鳞上刮过。
看了几眼,放回去。
又换了个位置拎出一条,端详片刻,再次放回冰里。
随后,他转身走到左边那排货前。
掀开白布,同样拎出一条,翻面,来回查验了一番,妥妥当当搁回筐里。
他直起腰。
两批鱼筐分列左右,白雾在冷气里丝丝缕缕地飘着。
周主管转过身,目光越过白雾看向楚辞。
“你做到了。”
楚辞没接话,就这么静静站着。
“上趟的货和这趟的货,品相对照,我找不出半点差别。”周主管把冻得发凉的手揣进上衣口袋,“鳞片紧贴度,鱼眼透亮度,鳃盖颜色,鱼腹干净程度……一模一样。”
他停顿了足足两秒,加重了语气:“隔了五天,一模一样。”
楚辞把围巾往下扯了半寸,吐字清晰:“这就是我们要证明的事。”
周主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军区那一百斤呢?”
楚辞迈步走到右侧最里头的角落,掀开那筐额外多盖了一层白布的尖货:“在这儿。”
周主管跟过去,弯腰从碎冰里拎出一条。
他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
视线跟尺子似的,在鱼身上一寸一寸地刮。
从鱼嘴到尾鳍,从背脊到鱼腹,连半片鳞都没放过。
足足看了半晌,他把鱼搁回去。
再拎出第二条,照样仔仔细细过了一遍眼。
等拎出第三条查验完放回去时,他的手撑在筐沿上,停住了。
“这一百零一斤,你逐条翻了两遍?”
楚辞点头:“每一条翻两遍。迎着光、背着光各看一次。带微伤的剔出去,只留没有半点瑕疵的。”
周主管直起腰。
他站在冷藏间翻滚的白气里,两只手重新插回裤兜,目光在楚辞脸上定住。
“楚辞同志。”
楚辞抬眼迎上去。
“你这批军区标准的鱼,我挑不出毛病。”
楚辞没笑,接得干脆:“挑不出毛病,才叫军区标准。”
周主管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回头:“今天,吕副总会来。”
陈江海在后头接话:“我知道。”
周主管回过头,脸皮绷紧了些:“他不好打发。”
陈江海迎上他的视线,吐字干脆:“周主管,两批货摆在这儿,让他自己看。他看完了要是想买,价格,我们来定。”
周主管在冷气里长长吐出一口白雾。
他看了看陈江海,又看了看楚辞。
冷藏间里,四十一筐金灿灿的黄花鱼在两侧铁架子上码得规规矩矩。
碎冰散出的冷气和鱼鳞的金光在白雾里交织,满是生猛的压迫感。
他转过身,迈出厚重的铁门。
“那就等着吧。”
2.